那个“哦?”在客厅里悬了足足三秒。
李歷坐在沙发上,后背笔直。脑子里高速运转著各种善后方案,解释、道歉、假装口吃、原地暴毙装死,每一条都在逻辑层面被无情枪毙。
条件反射叫的妈。
搁谁身上都圆不回来。
姜如沐在轮椅上恨不得把自己缩成一团。石膏腿纹丝不动,整个人散发著“我不认识这个男的”的强烈信號。
吴晓梅站在玄关。
那个带问號的“哦?”收进去了。
她换了只手拎购物袋,腾出位置换鞋。
然后,又开口了。
“哦。”
四声。乾脆利落。
从疑问句变成了陈述句。多出来的问號被这位中年女人亲手摘掉,扔进了垃圾桶。
客厅温度瞬间回暖了十度。
吴晓梅换上灰色棉拖鞋,拎著购物袋穿过客厅。路过沙发时,脚步顿了一下。
“我看了直播。”
五个字,平平稳稳,把还在空中打转的尷尬死死按在了地上。
李歷的后背从笔直变成微微前倾,这是他接收关键信息时的本能姿態。
“从头到尾,一场不落。沙漠那段,皇宫那段,全看了。”
她把购物袋放在餐桌上,转过身。
“谢谢你照顾沐沐。”
没有客套,一个母亲看著女儿在枪林弹雨里被人护著走出来,说出的“谢谢”,字字扎实。
李歷站起来。
“阿姨客气了。”
“不客气。”
吴晓梅已经在拆购物袋了,保鲜盒一个个往外掏。
“今晚留下吃饭。”
“必须”二字省了,但那个教导主任特有的句式结构告诉李歷,这不是邀请,是通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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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我帮——”
“不用。坐著。”
吴晓梅拎了两大袋菜进厨房,门半掩著。水龙头哗啦响起来,砧板上传来均匀的刀落声。
行云流水。
客厅,就剩他们两个。
安静。
那种“刚从中东战场一起杀回来,但丈母娘正在隔壁顛勺,我们不知道该说什么”的诡异安静。
李歷坐沙发。
姜如沐坐轮椅。
两个人面对面。
三秒。五秒。
他在战场上三秒判断、七秒定方案。
但此刻,面对一个靠在轮椅扶手上、单手撑著下巴、侧著脑袋看他的女人,cpu占用率飆到了百分之九十八。
因为姜如沐看他的架势不对。
带笑。
带点调侃。
带著“你刚才管我妈叫妈,我全程目睹了”的幸灾乐祸。
还有一点点藏在睫毛底下的娇俏。
李歷脖子根发烫。
他猛地站起来。
“你家阳台能出去吗?我看看——”
“看什么?”
“看看採光。”
“採光?”
“对,户型朝南,採光面积直接影响居住舒適度,建筑师的职业病——”
“你在找藉口逃跑。”
李歷的脚步钉在了原地。
姜如沐歪著脑袋,下巴搁在手背上。
嗓门压得极低,低到厨房里听不见。
“胆小鬼。”
三个字,轻飘飘的。
李歷脚底板发麻。
他站了两秒。
慢慢走回来。坐下。
“你贏了。”
姜如沐弯了弯眼,没再追著打。拿起手机划了两下,把话题岔开了。
两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聊,刷到热搜评论两句,看到盛辉那条“双子星”新闻就默契地跳过。
偶尔视线碰上又各自移开,碰一下弹一下,比战场拆引信还小心。
厨房里的动静越来越密。油锅滋啦,排气扇嗡嗡,锅铲敲铁锅的脆响,节奏密集得离谱。
姜如沐瞟了眼手机时间。
“我妈是海淀中学的教导主任。”
“教导主任?”
“嗯。管全校纪律的那种。整个海淀区学生听见她名字腿软的那种。”
“那你小时候不是惨了?”
“你猜对了。別人放学去网吧,我放学去教导处写检討。”
“等等,教导主任的女儿,去教导处?”
“我把隔壁班男生的书包扔到旗杆顶上了。”
“……”
“他说我矮。”
李歷沉默两秒。
“合理。”
不到五十分钟,吴晓梅从厨房端出五菜一汤。
回锅肉、红烧鱸鱼、蒜蓉西兰花、酸辣土豆丝、番茄炒蛋,外加紫菜蛋花汤。白米饭蒸了整锅,热气直冒。
含洗菜、切菜、起锅、装盘。
能把教导处和厨房同时管明白的女人,时间管理能力已经突破人类认知上限了。
三个人上桌。
李历本能地推著轮椅靠近餐桌,调整角度,让姜如沐的石膏腿搁得舒服。动作半秒完成,没犹豫。
吴晓梅没吭声。但看他那套操作的时候,微微点了下头。
加分了。应该是加分了。
开饭。
头两分钟安静。只有筷子碰碗的声响。
然后吴晓梅放下筷子。
“李歷。”
来了。
审讯环节。
“阿姨。”
“直播里那些,都是真的?”
“真的。”
“那些爆炸,那些枪,沙漠追车——”
“全是真的。”
吴晓梅的筷子悬在酸辣土豆丝上方,停了两秒。
“你一个搞建筑的,枪法怎么那么准?”
“自学。”
姜如沐埋头扒饭,眼珠子往上翻了一下。
自学,你自学ak47,在b站看的教程是吧?
“阿拉伯语也自学?”
“嗯,语言天赋还行。”
“格斗呢?”
“那个算半自学。”
“半自学什么意思?”
“就是看视频一个人学,没有对手实验。”
噗。
姜如沐差点把米饭喷出来,拿手背挡了一下,闷著咳了两声。
吴晓梅筷子在碗沿敲了一下。教导主任的经典动作,“別闹,说正事”。
“李歷,我也不追问细节了。你护著沐沐回来的,这份情我认。”
她夹了一筷子鱸鱼肉放到李歷碗里。
“你是哪里人?家里还有什么人?”
標准的长辈盘问模板,缺一项都不完整。
“成都人。”
李歷停了一拍。
“孤儿院长大的。没有家人。”
吴晓梅夹菜的手悬在半空。
筷子安静了两秒,稳稳落回碟上。
她低了下头。
没接话。
客厅空调嗡嗡响了四五秒。
“那你现在住哪?”
吴晓梅重新抬起头。
“之前在帝都。现在还没定。”
这句话落地的瞬间,吴晓梅的眼皮动了。
那是阅卷老师翻到標准答案时的反应。
“帝都好。”
她夹起一块土豆丝,不紧不慢。
“医疗条件全国数一数二,教育资源更不用说。”
停顿。
“工作机会也多。搞建筑的在帝都好找活儿。”
再停顿。
“而且——”
她看了女儿一眼。又看了李歷一眼。
“要是以后有了小孩,我就在帝都,能帮著带。”
啪。
李歷的筷子撞在碗沿上。
姜如沐的脸从脖子烧到髮际线,比飞机上被四千六百万人抓拍那次还彻底。
“妈!”
“怎么了?我陈述客观事实。”
“什么小孩!谁的小孩!”
“你的啊。你都二十六了。隔壁吴老师家闺女二十四就——”
“我跟她不一样!”
“哪不一样?”
“我、我——”
姜如沐卡壳了。
端起碗,埋头狂扒白米饭。一粒一粒嚼得极其认真,第一次觉得白米饭是世界上最好吃的东西。
李歷也低头扒饭。
两个在枪林弹雨里面不改色的人,被一个教导主任三句话打得溃不成军。
饭量倒是上来了。两碗乾饭见底,李歷伸手去够饭勺。姜如沐也伸手。
两只手在锅沿撞了一下。
同时缩回。
继续扒碗里的饭。
吴晓梅端著汤碗看这一幕,筷子在碟边无声地敲了两下。脸上鬆弛得很,是一种心满意足的舒展。
饭吃到尾声。
吴晓梅搁下筷子,端起紫菜蛋花汤抿了一口。
“对了,你们失联那三天,到底去哪了?”
姜如沐嘴里的饭还没咽乾净,条件反射就要开口。
“我们去了——”
“阿姨。”
李歷稳稳接过话头。
“这个,我们签了保密协议。涉及到部分敏感內容,不方便对外透露。”
话术严丝合缝。航母上的经歷確实有保密条款,不是撒谎。
吴晓梅放下汤碗。
先看了看李歷。
再转头看女儿。
“沐沐。”
“嗯?”
“你没告诉他?”
姜如沐愣了一下。
然后摇头。
李歷左手腕转了一下。
“告诉我什么?”
姜如沐放下筷子,拇指蹭了蹭碗沿。
“我妈的保密级別不低。”
“教导主任需要什么保密级別?”
“不是因为教导主任。”
她抬起头。
“是因为我爸。”
客厅安静了一瞬。空调出风口吹出的风扫过餐桌,紫菜蛋花汤的热气歪了个方向。
“我爸叫姜战。”
“帝都警备区司令。”
“中將。”
李歷转手腕的动作卡住了。
帝都警备区。
司令。
中將。
三个词拆开来他全认识,拼到一起,他对面这个穿著睡裤、啃著酸辣土豆丝、石膏腿搁在轮椅踏板上的女人,她爹掌管著整个帝都的军事防卫。
他缓缓扭头,看向吴晓梅。
吴晓梅正在喝汤,端著碗,稳稳噹噹。
中將夫人。
帝都警备区司令夫人。
而他。
五分钟前管这位叫了声“妈”。
李歷把筷子轻轻搁在碗沿上,碗里还剩小半碗米饭,几颗白米粒贴著碗壁,安安静静。
对面,吴晓梅放下汤碗,抽了张纸巾擦了擦嘴。
她看著李歷那副彻底死机的样子。
“多吃点。你太瘦了。”
李歷看著碗里剩下的白米饭,喉结滚了滚。
多吃点。
吃饱了好上路是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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