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楼。
黑烟从炸碎的窗户里翻出来,浓得把整面外墙吞了半截。
火舌舔著窗框,烧焦的塑料味从十八米高的地方直灌下来,呛得人眼眶发酸。
里面有人在喊。
尖锐,断续,已经带上了哭腔。
李歷仰头看了一秒,张嘴就吼。
“著火了——!六楼著火了——!“
嗓子撕裂著往外送,能喊多大喊多大。
回应他的——
是广场舞。
背后三十米,小区花园里,十来个大妈排成两列,举著扇子踢腿转身,音响功率拧到物理极限,凤凰传奇的副歌盖过了一切。
左边,三楼住户的电视贴著窗户支棱著,新闻联播的片头曲准点响起来。
右边,四楼阳台上一个大爷端著搪瓷缸,冲对面楼喊。
“老王!明天下棋不!“
“啥?!“
“下——棋——不——!“
“啥?!什么棋!!“
李歷吼破了嗓子。
没人应。
一个都没有。
他骂了一声,掏手机。
119,两秒接通。
“三元桥东侧,育德里小区,六层著火,有被困人员!明火烧穿窗户,浓烟很大!“
“收到,请问——“
掛了。
消防到这儿最快八分钟。
楼上那个声音,等不了八分钟。
手机塞回裤兜,撒腿就跑。
这栋楼临街,楼道口在背面,中间隔著围墙、花坛、一排自行车棚。要从巷子绕到小区正门再穿进去。
老小区的路没一条是直的。拐弯,死角,窄道上停满了电动车。
他绕过第一栋楼的山墙,穿过一片晾满被单的铁丝架,踩著花坛边沿跳过水沟——
七十秒。
小区大门口,一个穿蓝色制服的老大爷坐在门卫室里,十四寸小彩电,新闻联播正到国际板块。
李歷一巴掌拍在窗台上。
大爷茶杯差点掉了。
“著火了!六楼!有人被困!“
大爷愣了一秒,脑袋往外探。
“啥?哪栋?“
“临街那栋!赶紧把消防通道清出来!“
大爷坐不住了,摸起手机就拨號,嘴里念叨著“不得了不得了“,跟著往外跑。
李歷没等他。
衝进小区,沿中轴路狂奔。
育德里,九十年代的老居民区,楼间距窄得两人並排走都够呛。六號楼在最外侧,从正门进去要穿过大半个小区。
六栋楼的间隙一闪而过。
心跳稳得不太正常。呼吸节奏也没乱。
换三年前那个一百四十斤的身板,这一圈绕下来能直接趴在地上吐隔夜饭。
穿过三號楼和四號楼之间的甬道——
六號楼。
从这一面看,安安静静。窗户亮著暖黄灯光,五楼有家在炒菜,油烟机呼呼转。
火在另一面。这面一点跡象都没有。
楼下——
十一个大妈,广场舞刚好到副歌。
“今天是快乐的星期天——“
李歷衝过去,啪,电源拔了。
音乐断了。
十一双眼睛齐刷刷瞪过来。
“小伙子你干嘛呢!“
“六號楼六楼著火了!“他指著楼上,“赶紧散开!有人被困!“
领舞的大妈摺扇举著没放下来,歪头看了看楼上。
“著火了?我咋没看——“
“在另一面!窗户都炸了!“
几个大妈面面相覷。
一个烫著小卷的矮个阿姨脸色突然变了,手里的红绸扇啪地掉在地上。
“六楼……六楼几零几?“
“临街面的,应该是——“李歷脑子飞速换算楼道走向和窗户位置,“右边那户。“
矮个阿姨的嘴唇白了。
“六零二——六零二是我女儿家——“
她整个人往下坠,旁边的大妈赶紧架住。
“我闺女和丫丫还在屋里!丫丫才三岁!你们救救她——求求你们——“
声音在发抖,腿已经站不住了。
李歷没时间多说。
“通知其他楼层疏散!別上楼!消防马上到!“
转身扎进楼道口。
没有电梯。纯步梯,水泥台阶,铁扶手,每半层一个转角。灯泡只有一楼亮著,往上全黑。
两步一个台阶往上躥。
门卫大爷在后面跟著,气喘吁吁,一边爬一边拍各层住户的门。
“著火了!都出来!往楼下跑!“
二楼,门开了,探出个脑袋。
“谁在——“
“楼上著火了!赶紧下楼!“
三楼,敲。四楼,敲。
脚步声和拍门声在楼梯间迴荡。
李歷甩开大爷,速度拉满。
五楼——六楼——
到了。
六楼楼道。
空气不对了。
热。乾燥。鼻腔里全是焦糊的刺痛。
烟没有大量灌进楼道——门还关著。
六零二。铁皮防盗门,门框下缘已经发黑。
里面——
不是喊叫了。
是咳嗽。
压在最低处的、剧烈的咳嗽。
还有一个孩子在哭。
李歷抬手。
指尖离门把手一厘米。
停住了。
脑子里炸出一段东西。
前世送外卖,三伏天骑著电动车满大街窜。有一回送到某小区,正好遇上消防队救火,他蹲在警戒线外面啃馒头看了半小时。
队长当场给围观群眾做科普——
“著火了別踹门別拉门!先用手背试门温!烫手说明里头已经充分燃烧,一开门新鲜空气灌进去——回燃。几百度的高温气体瞬间膨胀,火球直接从门口喷出来。“
“站门口的人,三秒烧成碳。“
李歷把手翻过来,手背贴上门板。
烫。
不是暖气片那种温热。
手背猛地缩回来,一块红得发紫的烫痕已经鼓起来了。
里面温度高得离谱。
这道门现在是个瓶塞。
拔了——就是焚化炉的出口。
没有防护服,没有水枪,没有空气呼吸器。
他穿著一件起了球的白t恤。
开门,等於自杀。
不开——
里面那个女人和三岁的孩子,等不到消防。
楼下传来拍门声和吵嚷声,有人在哭。六楼楼道里只有他一个人。
他站起来。
转身。
六零一。
门半开著,屋里黑漆漆,没人在家。
一脚踹开,窜了进去。
穿过客厅,没进阳台——先拐进卫生间。
淋浴喷头拧到最大,冷水劈头盖脸浇下来。
白t恤瞬间贴在身上,水顺著裤腿往下淌,在地砖上匯成一滩。
不够。
他扯下毛巾架上的浴巾,塞进水流底下泡透,拧了两下,缠住口鼻,在脑后打了个死结。
像个土匪。
又把第二条毛巾泡湿,搭在头顶,水沿著脖子往下灌。
衣服湿透、头裹住、口鼻封住。
穷人版消防装备,齐了。
衝出卫生间,直奔阳台。
六零二和六零一的阳台之间——
一米二。
老旧居民楼,阳台挨著阳台,中间隔著半人高的水泥矮墙和一道铁栏杆。
六零二临街面的窗户早炸了,火在那一侧。阳台这面,烟从门缝窗缝往外渗,还没有明火。
李歷翻过栏杆。
脚踩在六零一阳台的水泥沿上。
栏杆锈得掉渣,在手底下嘎吱作响。
六楼。十八米。
往下瞟了一眼。
楼底下有人仰著头在喊什么,听不清。
收回视线。
左手腕转了半圈。
一脚踹碎六零二阳台的玻璃门。
碎玻璃炸开。
黑烟从缺口涌出来,热浪裹著焦臭味扑了满脸。
他侧身闪开第一波,紧了紧脸上的湿毛巾,弯腰,钻进去。
黑。
什么都看不见。
热浪从四面八方压过来,温度比楼道门口又高了一截。
脚底下踩到了什么——碎瓷片,还是玩具?
孩子的哭声从右边传来。
近了。
很近。
李歷趴在地上摸著墙往里走。
他还欠姜如沐一顿饭没请。
不能死在这儿。
右边那扇房门后面,哭声忽然变弱了。
不是停了。
是哭不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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