增援的消防车从两公里外就拉著笛子来了。
两辆车,福田站的编號。
车门弹开,下来六个人,全副武装,领头的是个三十出头的三级指挥员,肩上扛著水枪龙头,一路小跑穿过马路,到了居民楼前面。
停住了。
三条水带整整齐齐铺在地上,消火栓分水器连接规范,一楼火势基本扑灭,二楼已经没有明火,只剩残烟从窗框缝隙往外冒。
围观群眾被隔在三十米开外。
马路双向清场。
他扭头看了看消防站大门,又看了看灭火现场,表情从严肃变成了困惑。
“你们罗湖站门口著火,还得让我们福田跑一趟?”
李歷从一楼废墟里侧身挤出来,面罩推到额头上,战斗服外层烧焦的那块还在冒热气。
“站里消防员全出警了,只能叫外援。”
对方上下打量了他一眼,战斗服穿戴標准,水带铺设专业,现场指挥动线清晰,怎么看都是老手。
“你们这么多人呢,还需要外援?”
他朝消防站方向扬了下巴。
门口站著一排人,沈珏瘫坐在马路牙子上,两条胳膊耷拉著,头盔歪到后脑勺;顾泽衍扶著膝盖喘气,战斗服领口的扣子扣错了一颗;蒋时予和陶谦之站在人行道边缘维持秩序,身上的防火服大了两號;纪深蹲在水枪旁边,满头汗,手还在抖。
三个女嘉宾站在后面,苏念稚的防火服袖子卷了三圈还长,何漫洲帮戚晚吟安慰著那个获救的小男孩。
摄影师老周扛著机器,红灯闪烁,全程录著。
李歷扫了一眼这群人。
“消防员都出警了,我们都不是正式消防员,来拍综艺的。”
对方的步子钉在原地。
从左到右又扫了一遍。
“综艺?”
“综艺。”
沉默了三秒。
“拍综艺的把这火灭了?”
“第一时间从消火栓接了三路水带,集中打一楼压住火势,二楼用窗口灌水降温。”
对方嘴张了一下,合上了。又张开。
“牛逼。”
竖了个大拇指,实打实的那种。
李歷没客气,朝一楼废墟方向偏了下头。
“进来看看。”
两人侧身挤进捲帘门缝隙,绕过翻倒的餐桌和碎裂的厨房隔断,走到那辆白色suv残骸前。
驾驶位车门被衝击波撕开。
座椅空的、副驾空的、后排空的。
对方探头往里看了两秒,猛地往后退了一步。
“臥槽——人呢?烧没了?”
李歷摇头。
“没有残留物,安全带没有系过的痕跡,车里本来就没人。”
对方愣在原地。脑子转了两圈,得出一个结论,但不敢说出口。
“情况有点复杂,等交警和刑侦来吧。”
转身往外走。
对方跟出来,嘟囔了一句。
“你们这综艺,拍的是消防还是刑侦啊?”
这个问题李歷也想知道答案。
——
从一楼残骸出来,李歷摘下头盔夹在腋下。
战斗服上全是灰和焦痕,左臂袖口那道豁口还掛著碎布条,脸上黑灰糊了半边。
围观群眾聚在三十米外,手机举了一排。
他刚迈过捲帘门残骸的边框,掌声就炸了。
不是礼貌性的稀稀拉拉。一百多號人同时拍的,整条街都在响。
有人吹口哨,有人喊“好样的”,有人举著手机在直播,边拍边嚷:“兄弟们这是真的!不是演的!”
李歷抬了下手示意別激动,脚步没停。
然后一个一百八十斤的大胖男人从人群里衝出来了。
身后跟著个五六岁的小男孩,就是三楼窗户边那个。脸洗过了但还有黑灰印子,手死死拽著大胖子的裤腰带。
大胖子跑到李歷面前,“扑通”一声。
膝盖砸在柏油路面上,震得路面都哆嗦了一下。
“恩人!!!”
他两只手一把抓住李歷的小臂往下拽。
“谢谢你救我儿子!!!”
李歷往后撤了半步,没撤动。
这大哥二百三十斤跪在地上,重心压死了,纹丝不动。
往回拽,嚯哟,拽不动。
李歷只能反应更快。
“噗通”。
他单膝跪了下去。比大哥矮了一截,仰著头看他。
“大哥你起来,別跪,咱有话站著说。”
大胖子眼圈红了,鼻涕差点甩出来。
“你救了我娃啊!要不是你衝进去,我娃,我...”
“孩子没事就行,你先起来。”
“我不起!”
“你不起我也不起。”
“那你也別跪!你是救命恩人!”
“你跪著我站著,那我成什么了?起来。”
两个男人跪在马路中间互相拉扯,场面一度混乱到几乎失控。
小男孩站在旁边,两只手拽著爸爸的衣服后摆,眼泪汪汪的,但没哭出声。
最后还是蒋时予和纪深一人一边把大哥从地上架了起来。
大哥站起来又要弯腰鞠躬,被李歷一把托住了胳膊。
“大哥,孩子在看著呢。”
大胖子低头看了一眼儿子,使劲抹了把脸,连点了好几下头。
小男孩鬆开爸爸的衣摆,走到李歷面前,仰著头看了他两秒。
然后伸出一只黑乎乎的小手,竖起大拇指。
跟刚才福田站那个消防员一模一样的手势。
围观群眾又炸了一轮。
这整段从大哥衝出来,到双方跪地拉扯,到小男孩竖大拇指——全程被至少三十部手机同时录下。
二十分钟后。
抖音热搜第一:#消防综艺嘉宾真实救火#。
微博热搜前三:#李歷救火#、#勇往直前的蓝朋友嘉宾灭火#、#消防站门口著火了#。
评论区两派打得头破血流。
“太帅了!这才是真正的男人!”
“拍综艺的灭火?这剧本也太假了吧?炒作无极限。”
“你们看那个摄影师全程都在拍,这不是提前安排好的?”
“说个冷知识,新能源车电池爆炸的特效成本大概两千万。”
“前面的醒醒,那栋楼的住户都发微博了,报警记录都查得到,还特效?”
“不信,节目组买通的。”
有些人的脑迴路,解不了。
——
增援消防车接管了现场后续处置,交警到了,刑侦到了,消防调查的人也来了。
李歷脱了战斗服搭在胳膊上,走回消防站大门。
沈珏还瘫在马路牙子上。
“歷哥……我两条胳膊已经不是我的了……”
“明天训练程队会帮你確认它们还在不在。”
沈珏的脸垮了。
顾泽衍坐在消防站门口的台阶上,背靠著墙,两手搁在膝盖上。
战斗服领口那颗扣错的扣子还没改过来。
李歷从他面前走过,停了一步,伸出手。
“今天表现不错。”
顾泽衍抬头。
张了下嘴,第一反应是那套练了三年的標准微笑,到一半咬住了,换成一个不太自然的点头,甩过去手拍了一下李歷的手。
不是他拒绝握手,是抬起来太累了。
“……辛苦了。”
三个字,乾巴巴的。
但比任何营业话术都真。
——
二十五分钟后。
远处传来密集的鸣笛声。
两辆消防车排著队从主干道拐进来,红灯一路闪到消防站门口。
程松岩的车打头。
车门推开,程松岩跳下来,一眼看到自家消防站大门口停了两辆福田站的消防车。
对面居民楼一楼一片狼藉。
地上铺著三条水带,从自家消火栓一直连到马路对面。
围观群眾还没散完,警戒线拉了两圈。
他脚步定在原地。
后面的车陆续停了,韩肃从第三辆车上跳下来,手里还攥著安全绳。
“程队,就一个社区厨房起火,用得著派我们两辆车吗?到了人家自己都灭,了...”
话到一半。
他看到自家门口的场面了。
嘴巴合不拢了。
秦小山从车上下来,手里叼著个麵包,出警太饿了,回来的路上在车里解决晚饭。
麵包咬了一半,腮帮子鼓著没来得及嚼。
看到眼前这些,咀嚼动作停了。
钟霽最后一个下车,双手插兜,扫了一圈消防站门口的战场遗蹟,水带、水枪、地上的水渍、对面烧黑的居民楼、两辆外站的消防车。
然后吐出四个字。
“被偷家了啊。”
程松岩转头看向站在门口台阶上的李歷。
李歷搭著那件烧焦的战斗服,左臂袖口的豁口还没处理,脸上的黑灰擦了一半。
“报告程队。”
“消防站正对面社区餐厅遭车辆冲入后爆炸起火,已扑灭。二楼全部房间清查完毕,救出被困人员一名。三楼救出被困儿童一名。四至七层全部清查,无人。增援力量已到场接管。”
停了一拍。
“有个情况。”
程松岩盯著他。
“那辆车里没有人,从始至终,驾驶位是空的。”
消防站门口安静了三秒。
韩肃手里的安全绳滑落在地上,啪的一声。
程松岩拧著眉头往对面居民楼方向看——交警和刑侦正在残骸周围拉警戒带。
他回过头。
“四个火情,几乎同时发生,把我整站人全拉出去。”
李歷点头。
“然后站对面就炸了。”
程松岩的喉结动了一下。
低头看了看手里的对讲机,又抬头看了看刑侦的人,转身往对面走,步子越来越快。
钟霽看著他的背影,收回插在兜里的手。
“这综艺剧本有点超纲了啊。”
秦小山嘴里的麵包终於咽下去了。
“歷哥,今晚食堂还有饭吗?”
“问钟霽。”
“霽哥!”
“別叫我,我又不是食堂阿姨。”
李歷转身往消防站里走,手机屏幕亮了一瞬,通知栏里有一条姜如沐的微信。
“刚看到抖音了。你受伤没有?”
他刚要回,第二条跟上来了。
“左胳膊那个口子我看到了,別跟我说没事,拍照。”
第三条。
“拍。”
李歷低头看了一眼左臂袖口的豁口。
战斗服撕开了,里面的速乾衣蹭破了一层皮,渗出一道浅浅的血痕。
確实没什么大事。
但这女人的语气不像在商量。
他举起手机,对著左臂拍了一张。发过去。
三秒后,对面回了一个语音。
他点开。
姜如沐的声音从听筒里挤出来,咬牙切齿的。
“你是不是又犯病了,非要第一个向前冲,还敢这样这福利院我不帮你管了!”
李历本想回说他不去谁去,顾泽衍还是沈鈺,或者苏念稚还是戚晚吟。
但最终他打了两个字。
“遵命。”
对面秒回一个表情包——一只哈士奇叼著创可贴,配字:盯著你呢。
李歷锁屏,把手机揣回兜里。
程松岩从马路对面快步走回来,脸色难看,身后跟著两个警察。
他站在消防站大门口,扫了一圈所有人。
目光落在李歷身上。
“你跟我走,把刚才的事从头到尾说一遍。”
李歷跟上去。
走了两步,回头看了一眼对面那辆suv残骸被刑侦灯照亮的轮廓。
那辆suv的车主信息,刑侦应该已经在查了。
但李歷更想知道的是——谁知道今天消防站所有人都会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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