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5章 他笑著鬆了手

    班主任的尖叫还在凹字楼里来回弹。
    六米。
    四米。
    宋耀山的右手彻底脱离了矮墙边沿,整个人的重心往外翻,左手还扒著墙顶,五根手指在水泥稜角上打滑。
    校服被风灌满,人掛在七楼外墙上,两条腿在空中蹬了一下。
    两米。
    李歷没有减速。
    整个人正面撞上矮墙,肋骨硬生生磕在水泥边沿上,钝痛从前胸炸到后背。
    右手五指抠进墙內侧的粗糙表面,指甲盖翻了一层,血糊在水泥上。
    左手探出矮墙外。
    抓住了。
    校服领口,布料绞进指缝,手腕上的筋全拧起来了。一百二十斤的自由落体被单手截停,肩关节发出一声闷响,整条胳膊从肩膀到指尖全部过电。
    “嘶——”
    左手在抖,是肌肉纤维承受远超极限负荷时的物理警报。
    他抓的是隔著校服领口的胳膊,布料在往下滑。
    宋耀山悬在七楼外墙上,身体在晃。右手往上够,手臂抬到一半,又掉下去了。在矮墙上坐了太久,肌肉早就过了极限,乳酸堆积到连握拳都做不到。
    够不到。
    “绳子!拉绳子!”
    老警察的吼声从身后炸过来。
    沈珏、蒋时予、老警察三个人同时扑上来,六只手死死攥住李歷背后的安全绳。年轻警察绕到李歷右侧,半个身子探出矮墙,手往下伸——
    差了半米。
    再往外探,他自己就得翻下去。
    “拽我!”年轻警察冲后面喊。
    只有他的同事拽著他,其他人都在拉李歷的绳子。
    李歷整个上半身趴在矮墙顶上,头探出天台外沿。向下看,气垫在消防车旁的斜坡铺成白花花一片,小得跟张a4纸差不多。
    宋耀山的脸就在一米以下。
    恐惧把他整个人拧变了形。嘴张著,牙关打颤,脖子上青筋凸起,呼吸又急又碎。
    然后他抬头。
    和李歷对视了。
    那张扭曲的脸,对上李歷的那一刻,忽然就鬆开了。
    不是释然,比释然更安静,比放弃更乾净。
    十六岁的男孩悬在七楼外面,风把校服吹得猎猎响,两条腿不再蹬了,身体不再挣扎了。
    他笑了一下。
    “李歷老师。”
    李歷没回话,一张嘴就得换气,一换气腹压就泄,腹压一泄左手就松。
    “许奇喜欢玫瑰。”
    宋耀山的声线碎碎的,风把一半音节吹散了。
    “红色的,不是粉色的,他说粉色太软了,红色才有骨头。”
    李歷的左手在校服布料上滑了一厘米。指缝里全是汗。
    “他还喜欢跳舞,是古典舞。他说古典舞的每个动作都有名字,比人的名字好听。”
    布料又滑了一截。
    “你一定要写进去啊,李歷老师。”
    宋耀山的右手又往上抬了一次,指尖碰到李歷的小臂,在消防服袖口上蹭了一下。
    没抓住。
    掉下去了。
    李歷后槽牙咬死。
    全身的力量压在矮墙上,右手抠著水泥,左手死死攥著那团校服布料,肩膀的肌肉在一寸一寸地撕裂。
    安全绳从背后传来持续的拉力,沈珏他们在拽,但方向是往后的,在防止李歷被拖下去,不是在帮他把人往上拉。
    他的左手抓的是布料。
    布料会滑。
    这时候教学楼凹字两翼的窗户全挤满了人。之前每间教室窗边都站著一个用脊背挡住学生视线的老师,现在挡不住了。
    密密麻麻的脑袋从窗框里冒出来,尖叫声、哭声、喊声从四面八方撞进凹字楼的回声通道,叠加放大,拧成一团。
    有人在喊“快拉上来”。
    有人在哭。
    然后李歷听到了一声口哨。
    从三楼的某个窗口。
    尖锐、短促,带著一种围观斗殴时才有的兴奋。
    宋耀山也听到了。
    他没抬头。
    “你看。”
    他小声说。
    “都一样的。”
    后面沈珏的喊声劈了:“歷哥!你撑住!等增援!”
    增援?等增援到,宋耀山的体重会把校服领口扯开。
    纪深从铁门方向跑过来,手里拽著另一根绳子,试图绕到矮墙另一侧去下套。
    来不及了。
    李歷盯著宋耀山。
    宋耀山也盯著他。
    然后李歷察觉到了。
    手里的重量在变重。
    不是宋耀山被风托起来了。是他在鬆手。
    宋耀山扒在李歷手臂上的左手,五根手指一根一根地鬆开。
    小指先鬆了。
    然后无名指。
    李歷左手承受的拉力陡然增大。之前是两个人的力在对抗重力,他隔著布料抓手臂,宋耀山也抓著他的手。现在宋耀山鬆了手,所有重量全压在李歷一只手上。
    布料下的手臂滑了整整两厘米。
    “別鬆手!!!”
    李歷嗓子劈了。
    管不了泄不泄气了。
    “想想你父母!他们不能失去你!”
    这句话撞进凹字楼的回声里,弹了三遍。
    第一遍砸在天台。
    第二遍砸进每一扇打开的窗户。
    第三遍砸在跪在天台上的班主任脸上。
    她两只手猛地捂住嘴巴,整个人往下缩了一截,肩膀剧烈地抖。
    宋耀山悬在矮墙外面,风把头髮吹得贴在额头上。
    他抬起头,看著趴在墙顶、满脸青筋、左手已经抖成筛子的李歷。
    笑了。
    “李歷院长。”
    院长。
    不是“老师”了。
    “我也是孤儿啊。”
    六个字。
    天台上所有声音消失了。
    沈珏拽著绳子的手顿住了,苏念稚站在铁门口,十根指头嵌进了墙面的灰缝里,老警察的嘴张了一半,合不上了。
    “没人会失去我的。”
    校服领口又扯开了一厘米。
    “您就让我和家人团聚吧。”
    这句话落下来的时候,李歷的左手不疼了。
    不是因为適应了,是因为他感觉不到了。
    整条左臂从肩膀到指尖全部麻木,肌肉纤维断裂的信號被大脑强行屏蔽。神经末梢传上来的唯一信息是,他还在抓著。
    但“还在抓著”正在变成“快抓不住了”。
    校服领口的缝线崩开了一针。两针。
    布料在手指下面一寸一寸地滑。
    他低头看宋耀山。
    宋耀山低头看地面。
    然后又抬起头,看他。
    笑著的。
    十六岁的男孩,头髮被风吹得乱七八糟,脸上还掛著哭过的泪痕,鼻头通红,校服领子被拽变了形。
    但他在笑。
    很平静。
    就是一个决定好了去处的人,在和留下来的人告別。
    李歷张开嘴。
    没有声音。
    不是不想说。
    “別放弃”?他放弃过吗?
    从头到尾,他站在上面,就没有怕过死,他怕的是无意义的活著。
    活著没人管,活著被欺负,活著被当作透明的、多余的、不配存在的东西。
    “会好的”?
    好个屁。
    他前身在福利院长大,他从记忆里知道那种滋味,知道半夜醒来听见隔壁床的孩子在哭,知道被领养的孩子走的时候不敢回头看剩下的人,知道“没人管”三个字的重量能把一个成年人压垮,更何况一个十六岁的男孩。
    校服布料从指缝里抽出了最后一厘米。
    李歷的左手抓到的只剩领口的缝边。
    一层布。
    半层布。
    他看见宋耀山冲他挥了挥手。
    动作很小,就抬了一下手掌,五根手指张开又合上。
    然后手里空了。
    布料从指尖划过去的触感很轻。
    李歷只来得及看见一个穿著白色运动鞋的身影在视野里远离,校服被风兜起来,整个人下坠的轨跡带著轻微的旋转。
    宋耀山面朝上。
    朝著天空。
    朝著他。
    在笑。
    李歷的身体越过矮墙扑了出去。
    安全绳在同一秒绷到极限——钢扣嵌进腰带,勒得他整个人折成一个直角,半个身子悬在天台外面,伸出去的左手在空气里抓了个空。
    指尖离那只手,差了不到十厘米。
    身后六只手把他往回拽。
    他被拖回矮墙內侧,后背砸在天台地面上,后脑勺磕在水泥上,眼前炸开一片白。
    楼层下传来了尖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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