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歷,你跟我过来。”
仇晓峰丟下这句,转身就走。
李歷把矿泉水塞到程松岩手里,跟了两步,又回头看了一眼三十四层。
程松岩腰上还绑著固定带,抬手指他。
“別再乱来。”
李歷点头。
“放心,我一般只在对方乱来的时候乱来。”
程松岩卡住。
这话听著能安慰人。
仔细一品,全是风险。
仇晓峰带著李歷穿过警戒带,到了黑色商务车旁。
陈卓坐在副驾驶,平板摊在腿上。
“商场监控出来了,嫌疑人进了三楼洗手间,三分钟后,一个戴口罩男性离开洗手间从员工通道进入商场,身高、步態都有变化。”
李歷弯腰上车。
“化妆,加垫肩,换鞋,换走路习惯。”
陈卓回头。
“你这么熟?”
李歷繫上安全带。
“我以前送外卖,见过不少为了偷外卖把自己偽装成间谍的人。”
仇晓峰关上车门。
“我想让你偽装一下。帽子、口罩、换衣服,別被认出来。”
“我觉得不偽装好。”
仇晓峰手停在对讲上。
“你现在近亿粉丝,走商场里跟移动热搜没区別。”
“正好。”
“正好?”
李歷靠回座椅。
“他刚才布局,就是为了让我进去。他没搞死我,任务失败。现在他要跑,也会忍不住確认目標状態。”
仇晓峰盯著他。
“你拿自己当诱饵?”
“別说那么难听。”
李歷揉了揉右肩。
“我是免费试吃台,对方要不要伸手,看他素质。”
陈卓笔尖停住。
“这比诱饵还难听。”
仇晓峰没笑,按下对讲。
“去万象城。便衣分三组,地库、员工通道、三楼洗手间外围。通知商场安保,不许广播,不许清场。”
车子启动。
警灯没开。
李歷点开手机前置摄像头。
脸上有灰。
头髮被头盔压乱。
训练服右肩蹭著黑印。
很好。
辨识度拉满。
在人群里能被粉丝一眼截成表情包。
仇晓峰从后座抽出一件普通外套。
“穿上。”
李歷接过来,盖在腿上。
“不穿。”
仇晓峰太阳穴跳了两下。
“你听指挥。”
“我听。”
“那你穿。”
“我选择性听。”
陈卓低头咳了一声。
仇晓峰扭头。
“你笑什么?”
“没笑,嗓子进灰。”
李歷把车窗按下一点。
“仇队,专业的人最怕计划外变量,今天他的变量就是我没死,还能去商场遛弯。”
陈卓抬笔。
“遛弯这个词,写报告里不合適。”
“写目標暴露诱导。”
“这个能用。”
仇晓峰把外套收回去。
“你走明面,我们跟暗线。別脱离视野。”
“行。”
“別太衝动。”
“看情况。”
“別看情况。”
李歷摊手。
“那你换个人当诱饵。”
仇晓峰闭了闭眼。
嫌疑人还没抓到,他先被队友点了血压。
二十分钟后,商务车进了商场地库。
李歷刚下车,两个小姑娘从电梯口出来。
其中一个抬头,当场剎住。
“李、李歷?”
李歷抬手比了个“嘘”。
小姑娘立刻捂住嘴。
另一个手机已经举起来。
仇晓峰亮证件。
“警方办事,暂时不要拍。”
小姑娘手一抖,手机差点掉地上。
小姑娘点头点到发懵。
“好、好的!”
电梯上行。
镜面墙映出他身上的灰。
李歷抬手把灰抹开一点。
更惨。
更適合让对方確认:怎么还活著。
三楼到了。
门一开,商场人声扑过来。
奶茶店排队。
餐厅门口坐满等位的人。
母亲节花束摆在中庭。
李歷走出去。
第一步,三个人认出他。
第二步,六个人举手机。
第三步,一个男生喊了半句“臥——”,被旁边女朋友捂住。
李歷抬手压了压。
“別围著,警方办事。”
“啊?”
“真办事?”
“又是你?”
最后这个“又”字很灵。
李歷顺著声音看过去。
白衬衫中年男人,手里拎著购物袋,退后半步。
不是嫌疑人。
普通人看见他这体质,第一反应是远离麻烦。
专业的人会多看一眼。
李歷继续往前。
他先从洗手间外经过,又绕到儿童区,再回到餐饮层。
每一次转弯,他都借玻璃橱窗看身后。
粉丝有。
便衣有。
商场安保也有。
耳麦线露在领口,差点把“我是安保”贴脸上。
但没有那个人。
半小时。
一小时。
仇晓峰的声音从耳麦里传来。
“三楼无异常。”
陈卓接上。
“地库出口排了两遍,没有匹配步態。”
李歷在锅具店门口停下,拿起一个不粘锅。
店员小跑过来。
“先生,这款今天母亲节活动,第二件半价。”
李歷放下锅。
“我没有母亲。”
店员当场宕机。
旁边便衣被口水呛住。
李歷补了一句。
“但锅不错。”
店员憋了半天。
“那……祝您生活愉快?”
“谢谢,已经在努力了。”
他转身离开。
耳麦里,陈卓没忍住。
“你刚才那句杀伤太大了。”
“实话实说嘛。”
“店员今晚可能要反思职业话术。”
“那我还让她成长了。”
又过了四十分钟。
李歷走到中庭栏杆边,低头看一楼人流。
一个清洁工推车经过。
肩窄,步子短,左脚落地偏轻。
李歷身体往旁边挪了两步。
仇晓峰声音压低。
“哪个?”
“二楼东侧扶梯旁,清洁车。”
“收到。”
两个便衣靠过去。
三十秒后,反馈传来。
“排除。女性,商场正式员工,脚踝扭伤。”
李歷抬手揉了揉眉心。
对方没上鉤。
或者已经离开。
再或者,目標根本不是继续观察他。
仇晓峰从安全通道出来。
“两个小时了。”
“嗯。”
“收队。监控带回去逐帧查,你回站里。”
李歷看了眼手机。
晚上六点零七。
中午吃完饭后,他爬楼,灭火,躲爆炸,抓人未遂,又在商场当移动诱饵。
身体开始抗议。
抗议內容很简单。
饿。
饿得很具体。
饿得能吃掉消防站標准晚餐,再追加一碗饭。
仇晓峰盯著他。
“有结果通知你,但你別私自查。”
“我很守法。”
陈卓刚走过来,脚步停住。
仇晓峰也停住。
两个人同时沉默。
李歷看著他们。
“你们这沉默很伤人。”
仇晓峰转身。
“送他回消防站。”
回到罗湖消防救援站时,天已经暗下来。
李歷刚进楼,就闻到了饭菜味。
辣椒。
腊肉。
花椒。
这味儿很西南,直接把胃叫醒了。
他先去洗了把脸。
水衝下灰,右肩被撞的位置还疼。
左手腕也疼。
进食堂前,李歷脚步停了一下。
今天食堂架了好几台大摄像机。
旁边还有投影幕。
节目组工作人员站在墙边,裴昭也在。
好傢伙。
白天刚差点把节目拍成反恐纪录片。
晚上又摆大阵仗。
字节集团这帮人是真不怕工伤。
沈珏端著餐盘衝过来。
“哥!你没事吧?”
“有事。”
沈珏僵住。
“哪儿伤了?”
“饿伤了。”
沈珏张了张嘴,又闭上。
“哥,你这包袱太硬了。”
纪深从后面探头。
“硬吗?我觉得挺生活。”
陶谦之端著保温杯过来。
“先吃饭,吃完再说。”
顾泽衍站在打饭窗口前,手里拿著餐盘。
他看了李歷一眼,很快低头夹菜。
李歷走到窗口。
回锅肉。
折耳根炒腊肉。
贵州辣子鸡。
冷吃兔。
酸汤菜。
他端起餐盘。
“今天这菜,很西南啊。”
炊事员笑了笑。
“多吃点。”
李歷夹了回锅肉,又夹冷吃兔。
“多是肯定多,今天我的胃属於灾后重建项目。”
秦小山已经坐在长桌边。
他面前饭碗堆得很高,腊肉夹在饭里,筷子下得飞快。
李歷坐到他对面。
“小山,今天这菜对你胃口吧?”
秦小山抬起头。
嘴里塞著腊肉,没出声,眼泪先掉了下来。
李歷筷子停住。
秦小山赶紧低头扒饭,想把眼泪压回去,没压住。
“这是我妈的味道。”
食堂静了不少。
秦小山用袖子擦脸,越擦越乱。
“折耳根炒腊肉,她就这样炒。腊肉切厚点,辣椒要糊一点。她总说我吃饭快。”
钟霽把纸巾盒推过去。
“慢点吃,又没人跟你抢。”
秦小山接过纸。
“我怕等会儿没了。”
钟霽看了看他餐盘里的饭。
“你放心,这量能撑到明天早操。”
李歷看向节目组那边。
摄像机。
投影。
裴昭。
母亲节前夜。
他大概猜到了,但没拆穿。
有些东西,提前说穿就没劲。
李歷低头吃饭。
回锅肉入口,他停了一下。
这味道有点熟。
不是自己的感觉。
穿越前他忙著打工还债,饭菜只分两类。
便宜。
更便宜。
可这具身体记得。
到冷吃兔时,那股熟悉更重。
辣,麻,肉乾香。
脑子里翻出几段碎画面。
福利院旧厨房。
旧围裙。
不锈钢盆。
张妈妈把兔肉装进饭盒,喊孩子们加餐。
画面断了。
只剩身体还在记帐。
李歷把兔肉放进嘴里。
很辣。
他喝了口水。
沈珏凑过来,小声开口。
“哥,辣哭了?”
李歷放下水杯。
“没有,水蒸气熏的。”
纪深看了看食堂空调。
“这室內哪来的水蒸气?”
“你不懂,高手吃辣自带天气系统。”
笑声刚落,裴昭站了起来。
他拿著话筒,看向消防员和嘉宾。
“打扰大家吃饭几分钟。”
秦小山立刻把碗护住。
裴昭赶紧补了一句。
“不收饭。”
秦小山鬆了口气。
食堂又笑。
裴昭也笑了笑。
“今天是母亲节,站里很多战士照常值班,回不了家,节目组和消防站沟通后,联繫了部分家属,录了一些视频。”
秦小山手里的筷子停住。
裴昭看了他一眼。
“有条件的家属,也带了菜过来,今天这顿饭,不全是炊事班做的。”
投影亮起。
张宇的母亲先出现。
老太太坐在家里,背后掛著日历。
“宇啊,少抽菸。忙也要吃饭。你爸给你寄了两双袜子,不贵,你別嫌弃。”
张宇站在墙边,本来还绷著,听到袜子,抬手搓了搓鼻樑。
旁边几个消防士开始起鬨。
“张消防长,袜子!”
“少抽菸!”
张宇抬脚踢了最近的人一下。
“闭嘴。”
韩肃的母亲穿著工厂工服,坐在宿舍下铺。
“韩肃,別老想著爭第一。妈不是不让你拼,妈是怕你伤著。吃饭別只吃肉,青菜也吃。”
韩肃低头看了看自己的餐盘。
里面全是肉。
钟霽伸筷子,夹了一根青菜放他盘里。
“我帮阿姨执法。”
韩肃没懟,把青菜塞进嘴里,嚼得很认真。
钟霽的母亲出镜,背景是家里厨房。
“钟霽,你在队里別偷懒。你爸说你会躲活,我不信,但也不敢完全不信。你要是敢让队友替你累,我就把你卡停了。”
食堂爆笑。
钟霽立刻坐直。
“收到!”
第四个视频,是秦小山的母亲。
女人坐在灶台旁,头髮用夹子別著,围裙上沾著辣椒油。
她对著镜头有点紧张。
“山娃。”
秦小山手里的碗放下了。
女人搓了搓围裙。
“你在外头要听领导话。饭要吃饱,训练別偷懒。钱不要老往家里打,你弟弟妹妹有我和你爸。”
秦小山低著头,肩膀抽了两下。
女人端起一盘腊肉。
“妈给你炒了折耳根腊肉,你小时候最爱吃。你说外面啥菜都没家里香。现在你在国家队,妈也没啥本事,就给你炒这个。”
秦小山突然站起来,对著投影喊。
“妈!”
没人笑。
沈珏把软糖塞回兜里,没拆。
秦小山抹了一把脸。
“我吃到了!特別香!”
视频当然听不见。
女人还在讲。
“別捨不得花钱。自己也要买鞋。妈看到你上电视了,黑了点,壮了。好。”
秦小山坐回去,把腊肉往嘴里塞。
一口接一口。
这次没人劝他慢点。
李歷把自己盘里的折耳根炒腊肉夹了一半,放到秦小山旁边。
秦小山抬头。
李歷敲了敲餐盘。
“我吃冷吃兔,这个你负责消灭。”
秦小山嘴里还塞著饭,用力点头。
视频继续放。
纪深母亲先夸冠军,后骂袜子乱扔。
纪深当场申请撤回母亲节。
陶谦之妻子带著孩子录了一段,孩子喊“爸爸別受伤”,陶谦之喝了三口枸杞茶才压住。
苏念稚的视频是母亲录的,全是“別太瘦”“別逞强”。
她对著镜头擦眼泪,角度找得很准。
李歷看了一眼摄像机。
敬业。
顾泽衍的视频里,他母亲坐在客厅,背后摆著奖盃。
“泽衍,別总想著镜头。妈想看你平安。”
顾泽衍筷子停在半空。
他慢慢把筷子放下,低头吃了一口白饭。
没有找机位。
李歷给他加了半分。
至少还有救。
戚晚吟的视频最后放。
不是母亲。
是一个老歌迷。
老人坐在养老院里,手里拿著她早年的专辑。
“晚吟,你唱歌陪过我很多年。你要好好吃饭,好好睡觉。別总唱伤心歌,听的人也会疼。”
戚晚吟把杯子推远了一点。
她没哭。
只是把右手放到桌下,停了很久。
视频一段段播完。
食堂里全是纸巾声、吸鼻子声、假装喝汤声。
裴昭拿著话筒,轻轻咳了一下。
“还有一位嘉宾,我们没有他母亲的视频。”
所有人都看向李歷。
李歷夹著冷吃兔,动作没停。
孤儿院长大的身份不是秘密。
他也不怕这个。
只是被镜头拍著,有点尷尬。
不是难过。
是尷尬。
全国人民围观一个人“没有母亲节素材”。
这操作,裴昭要是处理不好,明天热搜就是——
《节目组当眾扎心李歷》
《孤儿院院长被母亲节背刺》
《字节综艺,听劝但不多》
裴昭显然也怕,立刻补了一句。
“所以,我们换了一种方式。”
李歷筷子停住。
厨房方向传来脚步声。
不是炊事员的靴子声。
更轻。
食堂门口的工作人员同时让开。
一个身影从厨房里走出来。
她穿著浅色围裙,头髮扎起,手里端著一盘刚出锅的冷吃兔。
沈珏先呆住。
下一秒,他从椅子上弹起来,膝盖撞到桌沿,餐盘震了一下。
“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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