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唉。”
我长长地嘆了一口气。
也是个可怜人。
在这个弱肉强食的末日世界里,人命本就如草芥。
她大概率是秋夜家族在进行某种跨物种基因拼接实验时的牺牲品。
实验的过程必然是残忍且非人的。
当那些冰冷的特种金属丝穿透她的骨盆和神经索,將她和一个未知海洋生物的下半身强行缝合在一起时,那种眼睁睁看著自己变成怪物的绝望,根本无法用语言来形容。
而现在,排异反应让她的全身大面积坏死。
作为一件失去了研究价值的“残次品”,她就像一袋发臭的垃圾一样,直接被丟弃在了这个下水道里,任由她在黑暗中慢慢腐烂。
我收回了目光,在这种极度恶劣的环境下,我不可能浪费体內的抗体,去救一个已经半只脚踏进鬼门关的缝合怪。
多看两眼,除了徒增心里的反胃和对秋夜家族的怒火之外,没有任何意义。
“走吧。”
我对身旁的朱佳佳低声说了一句,正打算转身离开继续往前走,朱佳佳却突然伸出手一把拉住了我。
我停下脚步,有些疑惑地转过头看向她。
“等一下。”
朱佳佳没有鬆开我的手,她的目光在这具悽惨的躯体上快速扫视了一遍。
“如果真是这样的话……”
“如果她真的是秋夜家族实验室里的失败品,那她在被拋弃之前,必然在他们的內部基地里待过很长一段时间。”
我顺著她的思路想了下去,眼睛微微一亮。
確实。
一个活体实验品,从被抓捕、被送上手术台进行惨无人道的缝合,到最后因为排异反应被判定为失败而丟弃。
这整个过程,她一定会经过秋夜家族地下要塞的许多关键区域。
朱佳佳看著地上那具正在抽搐的躯体,一字一顿地说道:“她身上带著缝合的痕跡,肯定见过那些实验室的构造,甚至可能听到过那些研究人员或者守卫的交谈。她说不定知道一些关於秋夜家的事情。”
她抬起头,眼睛直直地看著我。
“我们可以问问她。”
听到这个提议,我先是愣了一下,隨后眉头紧紧地锁在了一起。
问问她?
我顺著朱佳佳的话,再次低头看了一眼地上那个所谓的“美人鱼”。
她现在的状態,连转动一下眼球都显得无比艰难。
面部的肌肉已经因为感染和坏死而大面积脱落,下頜骨微微开合,除了那种漏气的“嘶嘶”声,根本无法发出任何音节。
“问?”我有些不可思议地看著朱佳佳,指著地上的那滩烂肉,问到,“你要怎么做?”
“她这样看起来,可不像是能说话的样子。”
如果她能开口说话,我当然一百个愿意从她嘴里撬出关於秋夜家族的情报。
但面对一个连声带可能都已经腐烂的濒死之人,我们根本无法进行任何沟通。
面对我的疑问,朱佳佳没有多做解释。
她鬆开了拉著我手臂的手,走到了美人鱼的面前,毫不介意地踩在那些满是污血和脓液的泥泞中。
隨后,她缓缓地蹲下了身子,抬起了右手,手腕微微弯曲,指尖直直地指向了美人鱼那布满青黑色血管的太阳穴。
我瞬间明白了她想干什么。
她想直接用手指刺穿这个美人鱼的颅骨,直接插入对方的大脑皮层深处,强行提取对方视神经和海马体里残留的记忆碎片。
然而。
就在手指即將刺入那个溃烂太阳穴的瞬间,她的手却突然停在了半空中。
我能清晰地看到,朱佳佳的手指在微微发颤。
她咬了咬下唇,眉头紧紧地拧在了一起,缓缓地转过头,看向我说到。
“如果这样做的话,她就会死。”
听到这句话。
我站在原地,双眼微微睁大,有些吃惊的看向朱佳佳。
不对劲。
如果放在之前,就算是把几十个活生生的人类扔在她的面前,她也会毫不犹豫地操控丧尸將他们撕成碎片,连眼皮都不会眨一下。
可是现在。
她竟然在犹豫?
她竟然因为强行提取记忆会导致这个素不相识、甚至已经不能完全称之为人类的失败实验品死亡,而停下了手?
难道……现在的她,连同情与怜悯之心也已经逐渐找回了?
她开始在乎生命了。
她开始意识到,自己手里的每一次动作,夺走的不仅仅是一具躯壳,而是一条曾经鲜活过的生命。
看著她停在半空中的手,看著她眼中那丝不忍。
我没有催促她,也没有去嘲笑她此刻的妇人之仁。
在这片礼崩乐坏的废土上,能在这个满是怪物的身躯里保留一丝人类的底线,这已经是非常难能可贵的事情了。
我走到她的身边,同样蹲下身子,看著她的眼睛。
“她这个样子,已经半死不活了。”
“被秋夜家族做成这种不伦不类的缝合怪,她现在的每一秒钟,都在承受著我们根本无法想像的地狱般的折磨。”
“在这片下水道里,没有人能救她,她也活不下去。死亡对她来说,早就不是什么恐惧的事情了。”
“你如果下不去手,她只会在这里哀嚎著慢慢腐烂,被蛆虫一口一口地吃掉。”
我直视著她那双微微颤动的丹凤眼,將残酷的现实摆在她的面前。
“所以,动手吧。死了,反而是一种解脱。”
听完我的这番话,朱佳佳那双眼眸里的挣扎慢慢平息了下来。
她当然明白这个道理。
她的迟疑,只是因为刚刚找回人类情感后,对亲手剥夺同类生命產生的一种本能的心理抗拒。
“噗嗤!”
她將指甲盖直接戳进了美人鱼的太阳穴里。
暗紫色的污血混合著灰白色的脑脊液,瞬间顺著她的指尖溢了出来。
那个原本还在微弱喘息的“美人鱼”,身体猛地绷紧,犹如触电般剧烈地抽搐了一下。
但朱佳佳的动作並没有停止。
她手腕微微发力,將刺入颅骨的手指拧了两下,直到半根手指都没入。
我蹲在一旁,眼角不受控制地疯狂抽搐了两下。
迪奥?
赛高你海铁鸭子噠?(真是嗨到不行啊!)
我紧紧地闭上了嘴巴,没有发出任何声音,生怕打扰到她接下来的记忆提取。
隨著深入到了预定的位置,朱佳佳的手指停了下来。
她开始闭上眼睛。
我一直蹲在旁边,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她。
在这个过程中,朱佳佳的表情开始发生剧烈的变化。
她的大脑正在同步承受著这个“美人鱼”生前所经歷的一切视觉、听觉,甚至是那种绝望的情绪衝击。
只见朱佳佳从一开始的面无表情,到逐渐痛苦。
她仿佛切身感受到了那些冰冷的手术刀切开皮肉的剧痛。
那种被绑在冰冷的手术台上,眼睁睁看著自己的双腿被锯断,然后缝上一条鱼尾巴的绝望。
隨著记忆提取的不断深入。
痛苦的表情慢慢收敛。
我看到朱佳佳的呼吸变得急促起来。
她的鼻翼微微翕动,身上的恐怖威压正在不受控制地向外溢出。
记忆的读取进入了尾声。
那个倒在地上的“美人鱼”,身体的抽搐已经彻底停止。
她那双浑浊的眼睛死死地睁著,但里面已经没有了任何光彩。
她死了。
而蹲在她面前的朱佳佳,依然没有睁开眼睛。
在昏暗的下水道灯光下,我看到她的睫毛微微颤动了几下。
她的眼角,留下了两滴眼泪。
那两滴眼泪顺著她毫无血色的脸颊,无声地滑落。
我愣住了。
这眼泪,不再是之前在瑶山山顶深坑边缘,她回想起自己悲惨遭遇时流下的那种殷红的血泪。
而是两颗如同水晶般纯粹的水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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