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回將那颗乳牙接过,托在掌心。
牙齿很小,比黄豆大不了多少。
他將乳牙放在一张黄纸上,又从袖中取出一小包硃砂。
没有砚台,便取了些水在碗中,將硃砂化开。
用手指沾取硃砂,飞快地在纸上画了一道符,隨后又將乳牙包在纸中,再把符纸折成一只纸鹤。
掌心一翻,纸鹤便悠悠浮了起来。
纸鹤飞得不快,晃晃悠悠的。
但它確確实实是在飞,翅膀一下一下地扇著,在院中盘旋了半圈,隨即便往墙外飘去。
赵氏看得目瞪口呆,小女娃却“哇”了一声,拍起手来。
而法明和尚则面色一肃,转头看了沈回一眼。
沈回也不禁皱起眉头。
说实话,他方才只是试一试。
纸鹤寻踪符的范围不过三十里,他本以为不会有什么结果。
毕竟已经过去了三四个月,就算对方是个小孩,走路也早该走出三十里之外了。
可纸鹤却飞起来了。
这意味著,那孩子离这里不到三十里。
沈回对赵氏说了句“我们去寻,你且在家等著”,便大步跟了出去。
纸鹤飘出院门,贴著村道往西边飞。
它飞得很低,离地不过丈余,速度也不快。
法明和尚跟在沈回身后,张七也快步赶上来。
身后传来脚步声。
沈回回头一看,竟是赵氏抱著小女娃也跟了上来。
“道长,”赵氏见他回头,脚步顿了顿,脸上有些忐忑,“我……我想跟去看看。”
沈回看了她一眼,没说什么,只点了点头,继续往前走。
纸鹤出了村子,飘过一片水田,又穿过一小片竹林,沿著一条乾涸的沟渠一直往西。
走了约莫小半个时辰,张七已经掉到了队伍末尾。
他拿出半块炊饼啃完,用袖子抹了抹嘴,嘴里忍不住嘟囔:“还有多远啊,就这么腿儿著去?骡车还停在村口呢……”
沈回没回头,只说了句:“骡车赶不进这路。”
这话倒是不假。
出了徐家村之后,路便越走越窄。
先是田埂,再是碎石小道,后来索性连路都算不上,只是一条乾涸的沟渠边上踩出来的土径。
两旁的茅草半人高,有些地方得侧著身子才能过去。
骡车確实走不了。
身后的脚步声一直没断。
沈回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
赵氏抱著小女娃,跟在五六步外。
她走得气喘吁吁,额上沁出一层细汗,围裙上沾了不少草籽和泥土。
三四岁的娃娃说重不重,可抱在怀里走了三四里路,胳膊早就酸了。
她把女娃从左边换到右边,又从右边换到左边,脚步却始终没停。
沈回看了看天色,又看了看她。
“赵家娘子,这一路不知还有多远。不如你先回去等候消息。”
赵氏摇了摇头。
沈回语气平缓了些:“你没给家里留信,囡囡也小。若是走得远了,天黑不好回。”
赵氏还是摇头。
沈回看了她片刻,没再劝了。
他转过身,朝张七使了个眼色。
张七愣了一下,隨即明白过来,快步上前,伸手去接赵氏怀里的女娃:
“来来来,叔叔抱,让你娘歇歇。”
小女娃扭过身子,把脸埋进赵氏肩窝里,显然是不肯。
张七挠了挠头,又伸手去逗她:“伯伯这里有炊饼,吃不吃?”
女娃探出半张脸看了他一眼,又把脸埋回去了。
赵氏有些不好意思,低声哄了几句,女娃还是不肯。
沈回又看了看法明。
法明和尚被他这一看,捻佛珠的手顿时停了:
“沈道友,你看贫僧作甚?”
沈回没说话,只是微微挑了一下眉毛,努了努嘴。
法明沉默片刻,嘆了口气,上前一步。
他也不伸手去接,只是站在赵氏面前,微微弯下腰,对著那女娃娃念了一声佛號。
“阿弥陀佛。”
声音沉沉稳稳,像是钟磬余音。
小女娃从赵氏肩窝里探出头来,先是看了看法明身上的袈裟,又顺著袈裟往上看,目光一路攀上去,最后落在法明的脑门上。
那颗脑袋在傍晚依旧鋥光瓦亮,像是抹了一层油。
女娃娃眨了眨眼,忽然伸出一只小手,往法明脑门上拍了一下。
“咚”的一声闷响。
张七“噗”地笑出声来。
赵氏连忙把女娃的手拉回来,低声训斥:“囡囡,不许这样!”
法明倒是不恼,又念了一声佛號,双手合十,冲那女娃微微低头。
女娃盯著他的脑门看了一会儿,忽然就愿意了。
她朝著法明伸出两只小胳膊,嘴里含含糊糊地说了句什么。
张七在旁边看得直乐:“我说大师,你这脑袋比炊饼管用哈。”
法明没搭理他,只稳稳噹噹地將小女娃接了过来。
……
天色渐渐沉了下来。
等到西边的云彩被斜阳烧成一片暗红,纸鹤也终於慢了下来。
前方是一处村落,规模比徐家村还要小些。
房屋大多都是木柱搭起来的吊脚楼,屋顶铺的也不是瓦,而是石板一类的东西。
几人的目光落在村口那几根刻著兽面的石柱上,不约而同地交换了一个眼神。
“夷人村落。”
沈回低声自语。
……
纸鹤的速度越来越慢,最后在一处院子前扑了两下翅膀,最终停了下来。
沈回伸手將纸鹤接住,拿在掌心看了看。
灵光已然耗尽,不过也算是找到了正主。
他把纸鹤收进袖中,抬眼打量眼前的院子。
院墙是用树枝和泥巴糊起来的,十分低矮,沈回站著就能看见里头。
院里堆著些杂物,墙角搭了个草棚,养著几只鸡。
院子正中架著一根横木,横木上掛著几颗头颅。
牛头,马头,还有一颗鹿头。
都已经风乾了,眼眶空洞洞的,皮肉紧紧贴著骨头,在暮色里看著有些瘮人。
沈回看了法明和张七一眼。
小女娃已经趴在法明和尚肩头睡著,口水把他的袈裟洇湿了一小片。
沈回伸手推门。
门轴发出一声乾涩的吱呀声,隨即缓缓向两边敞开。
院子里的情形一下子展露在眾人眼前。
堂屋门口站著一个人。
那人身形瘦削,身上裹著一件粗布短褐,袖子挽到肘弯,露出两条乾巴巴的胳膊。
但他看起来又不太像人。
因为他脖子上顶著一颗牛头。
两只弯角朝前伸著,角尖黑亮,额上一撮白毛。
鼻环是铜的,油灯的光映在上面,晃出一道暗金色的弧线。
张七“哎呀呀”叫了一声,整个人往赵氏身后一缩,差点將对方挤到门框上去。
赵氏的脸色也瞬间白了,整个人僵在原地。
只有沈回没有动。
他目光落在那颗牛头上,瞳孔微微收缩,隨即又放鬆下来。
活物有生气,死物有阴气,妖物亦有妖气,所有非人之物都另有气象。
而他此时也通过望气术,看到了一团浑浊的人气。
“別怕,是个幻人。”
话音刚落,那牛头人已经走到了火光最亮的地方。
他抬起一只枯瘦的手掌,抓住牛头的下頜,轻轻往上一掀,整颗牛头便从脑袋上摘了下来。
牛头底下露出一张人脸。
五十来岁,乾瘦,满脸沟壑似的皱纹。
颧骨很高,眼窝深陷,下巴上稀稀拉拉几根花白鬍子,此时正瞪著一双浑浊的眼睛看著门口的几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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