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蛹道深处。
辰安选了个僻静的岔道等著。
没等多久,轻微的脚步声传来。
张龙的身影从阴影里走出,矿灯將他脸上的沟壑照得更加深刻。
两人面对面站著,中间隔著不到五步。
“辰安。”张龙开门见山,声音在狭窄的矿道里显得格外清晰,“昨晚,我去了李二狗的房间。”
辰安心头一跳,面上不动声色。
“財物,矿石,全没了。”张龙盯著他的眼睛,语速平缓,却带著不容置疑的力道,“乾乾净净,像是被人特意『收拾』过。”
辰安一脸平静。
当然乾净了。
毕竟,自己连屋都没进去过。
“你不用急著否认,那些东西,我都不要,我也看不上。”
张龙向前微微倾身,压低了声:“我就想知道,你有没有拿到……別的什么东西?”
辰安的呼吸停了一拍。
別的东西?
册子。
他问的是册子。
承认?还是否认?
承认。
他会抢吗?会杀我吗?
否认。
他信吗?会自己去查吗?
辰安只愣了一秒,便作出了反应。
“张兄,”辰安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茫然和一丝被冤枉的不悦,“我不明白你在说什么。”
“李二狗工头的房间丟了东西,你应该上报巡逻队或者宋工头。”
“怎么来问我?我昨夜一直在自己屋里。”
张龙看了他两秒。
忽然笑了。
那笑容里没有温度。
“呵呵,辰安,你以为打死不认,就没事了?”
他微微摇头。
“执法堂弟子下的结论是『无三方介入』。可这结论……不是不能改的。”
他顿了顿,语气带著一种洞悉世情的冷静。
“这个世界,没有绝对的不留痕跡。只要有心排查,必有蛛丝马跡。”
“而且……”张龙向前一步,声音压得更低,“李二狗好歹是二境开脉的武者,警觉性不低。”
“赵凡就算偷袭,若无人事先吸引李二狗的注意,或者製造了什么让他分心的契机,成功率能有多高?”
他盯著辰安的眼睛:“这个道理,连我都懂。”
“你以为……宗务殿、武吏院、执法堂那些人,就真的猜不到吗?”
辰安瞳孔微缩。
他意识到,自己可能忽略了一个细节。
是的。
他引导了赵凡,製造了两人独处的机会和衝突的理由。
却忘了。
武者对危险的直觉和反应速度,本就是变数。
辰安依旧沉默。
但这次的沉默,多了几分凝重。
张龙似乎並不急於逼他立刻回答。
话锋忽然一转,语气变得有些悠远,甚至带著一丝难以察觉的激盪。
“这玄天宗偌大的基业,绵延千年,也曾有你辰族先祖沥血奋斗,鼎力支撑!”
“辰安,你身负辰族血脉,难道就从未想过……拿回属於辰族的荣光吗?”
辰安猛地抬眼,看向张龙。
这话太突兀。
也太敏感。
拿回荣光?
他想起那个只存在於別人口中的英雄“辰剑主”。
想起青平峰那间破旧的小屋。
想起签下万民血书的当晚原主身死的画面。
“我不想。”辰安斩钉截铁。
张龙目光一凝。
“难道你不想重振『辰剑主』的赫赫威名?让你父亲的名字,不再只是碑上一行冰冷的刻文?”
“不想。”
辰安这次回答的更快,更坚决。
甚至带著一种拒人千里的冷漠。
“你竟然如此自甘墮落!世族的荣光,岂能如此糟践!”
张龙胸膛起伏,声音发颤,像是真的被激怒了。
但辰安看著他。
那张愤怒的脸下面,眼睛太乾净了。
没有失望,没有痛心。
况且,自己一个凡骨,振兴辰族?
那根找死有什么区別?
辰安心里冷笑。
张龙见这些话无法打动辰安,再开口时,声音恢復了平稳。
却拋出一个更具诱惑力的条件:“我能让你儘快离开矿区。”
辰安眼神一动,却回应道:“我役期一到,自然也能离开。不劳费心。”
“离开?”张龙冷笑。
“青云峰修缮所需要的矿石,以第九队的能力,根本完不成。那本就是一个坑。”
“就算你运气好,月底能交矿。”
“可你知道青云峰来这的宗门使是谁么?”
他顿了顿,盯著辰安的眼睛。
“是黄昊。黄家人。”
辰安握紧了手中的铁镐柄。
“一个交矿任务而已,隨便一个普通弟子都行。”
“可来的偏偏是宗门精英弟子?”张龙的声音带著刺骨的冷意。
说完,他顿了顿看向辰安:“你来这里,是黄家人做的手脚。”
“他们费尽心思把你弄到这里。”
“会让你安安稳稳待到三月期满,然后离开?”
辰安沉默。
矿灯的光在两人之间晃动。
他想起青平峰的画面。
想起那个签了血书的夜晚。
黄家的黄大力拎著酒上门,一口一个崇拜剑主之子,敬重英烈遗孤,然后,原主莫名其妙的酒后猝死。
从青平峰黄大力,再到矿区的李二狗,黄三。
这是一张网。
从青平峰,一直撒到这里。
“所以呢?”辰安抬起头,看著张龙:“你是能帮我灭掉黄家?”
“是能给青平峰忠烈遗孤一个公平?”
“还是,能还我一个公道?!!!”
面对辰安的三问。
张龙沉默了。
那沉默很长。
辰安忽然笑了。
那笑容没有温度,只有自嘲。
“所以,”他开口,声音比刚才还要要冷,冷得像在说別人的事,“你什么都做不到?”
张龙的眉头动了一下。
但他还是没说话。
辰安看著他,又像是在看更远的地方。
“我也不指望你们这些高高在上的存在,能与我们这些在泥潭里挣扎的底层人有什么共情。”
他说话时,下意识地垂眼看了一眼自己的手。
这双手,全是劳作的老茧和厚皮。
是从青平峰伐木区到矿山,从没停过的手。
他又抬起眼,看向张龙的手。
乾净。
修长。
那是生来就握剑的手。
辰安收回目光,自嘲道:“所以我希望,我做我的矿工,你做你想做的事。”
他的目光落在张龙脸上,这次没有躲闪。
“我们就当没见过。”
“大家互不干涉,可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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