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切重新归於安静。
陈寅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枕套上有洗衣液的香味,是那种最便宜的超市自有品牌,味道寡淡,带著一点化学成分的刺鼻。
但在这间破旧的小公寓里,这点香味已经是为数不多的、让人感到“有人在认真生活”的证据了。
与此同时,在距离旧金山市区以南大约二十分钟车程的希尔斯伯勒,一栋西班牙风格的別墅里,二楼走廊尽头的一间臥室还亮著灯。
伊莎贝拉趴在床上,双腿翘起来在空中轻轻晃著。
她换了一身睡衣——淡蓝色的纯棉长袖,袖口和领口有一圈细细的白边。头髮放了下来,散在枕头上,像一片金色的瀑布。
脸上的妆已经卸掉了,皮肤恢復了本来的顏色,比化妆时少了几分精致,多了几分青涩。
手机被她双手举在脸前,屏幕的亮光映在她的瞳孔里,像两小簇蓝色的火焰。
她盯著和陈寅的聊天界面看了很久。屏幕上最后一条消息是她发的“晚安”,下面是他回的“晚安”。
两个“晚安”孤零零地躺在对话框的最底部,像一个已经结束却让人意犹未尽的句號。
她的拇指悬在那行被撤回的消息提示上方,犹豫了几秒,然后轻轻划过去,把那条提示也刪掉了。
然后她翻了个身,仰面躺在床上,把手机放在胸口。
屏幕的热度透过睡衣的布料传到皮肤上,暖暖的。
天花板上贴著一片星空夜光贴纸。是她十岁的时候贴的,现在已经褪色了,白天看不出来,只有关了灯之后才会发出微弱的萤光。
那些塑料星星歪歪扭扭地排列著,组成几个不规则的星座。
有一颗星星的一个角翘起来了,塑料片微微捲曲,在萤光中投下一小片阴影。
她盯著那片星空看了一会儿,忽然坐起来,把手机重新拿起来,打开通讯录,翻到一个名字。
“科尔。”
电话响了两声就接通了。听筒里传来老管家略带困意的声音。
“伊莎贝拉小姐?这么晚了,您还没休息?”
“科尔,有件事想麻烦你。”
“您说。”
“努埃瓦学校的招生办公室——你认识人吗?”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秒。科尔大概在消化这个突如其来的问题。
“认识的。招生办主任玛格丽特·陈女士,我和她打过几次交道。
去年学校图书馆翻新的时候,范伦斯勒家族捐了一笔款,就是通过她对接的。”
“太好了。”伊莎贝拉的声音里带著一点压抑不住的兴奋,
“我想让你帮我问一下,春季入学还有没有名额。十年级或者十一年级都可以。”
“春季入学?”科尔的声音里多了一丝疑惑,
“小姐,现在都快十一月了,春季入学的名额通常在前一年的年底就已经確定了。
而且您已经是努埃瓦的学生了,不需要再申请一次——”
“不是我。”伊莎贝拉打断他,“是陈寅。”
电话那头又沉默了一秒。这次沉默的时间更长。
“陈寅先生。”
科尔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语气很平,听不出什么情绪,
“您想让他转学到努埃瓦?”
“对。他的舅舅正在帮他规划学校的事。
他现在没有合法身份,所以不能正式入学。但等我爸爸那边把身份问题解决之后,他就可以申请了。我想提前帮他问好。”
科尔没有说话。伊莎贝拉能想像他在电话那头的表情——大概是一只手拿著电话,另一只手扶著额头,眼镜推到脑门上,眉头微微皱起。
她在范伦斯勒家长大,见过科尔这个表情无数次了。
“小姐。”
科尔的声音很温和,但也很谨慎,“您知道努埃瓦的录取標准吗?”
“知道。成绩、推荐信、面试、课外活动。”
“还有一条。”科尔说,“学费。努埃瓦今年的学费是五万八千美金一年,不含杂费和捐赠。虽然学校有助学金的预算,但助学金的名额非常有限,而且通常优先给已经在读的学生家庭。春季入学的助学金,几乎不可能申请到。”
伊莎贝拉咬了咬嘴唇。
“如果是我个人出钱呢?”
“小姐。”
科尔的声音更加温和了,温和到近乎小心翼翼,“您的信託帐户每月的额度是——”
“我知道。五万美金一个月。”伊莎贝拉说,“但我的帐户里攒了快半年了,差不多有二十多万。如果不够,我还可以提前支取下一季度的分红。”
“您確定要这么做吗?”科尔问,“为了一个刚认识不到一天的人?”
伊莎贝拉没有立刻回答。她站起身,走到窗边。
窗外是希尔斯伯勒安静的夜色,修剪整齐的草坪在月光下泛著银白色的光泽,远处邻居家的泳池亮著水下灯,蓝色的光透过水麵折射出来,在夜空中晕开一小片柔和的光晕。
“科尔。”她终於开口了,声音比刚才轻了一些,“今天下午,我在那辆车的后备箱里,什么也看不见,什么也听不清。
我只知道车子在疯狂地顛簸,外面有警笛声和枪声。我以为我会死。”
她顿了顿。
“然后他掀开了那块布。阳光从他身后照过来,我看不清他的脸,只能看到一个轮廓。”
她握著手机的手指微微收紧。
“他一个人。
没有武器。追了一群拿著步枪和火箭炮的悍匪,跑了三条街,掀翻了他们的车顶,把我从后备箱里抱了出来。他完全可以不这么做。
他不是警察,不是保鏢,甚至不是一个有合法身份的人。
他只是一个刚好在现场的、十五岁的男孩。”
电话那头,科尔沉默著。
“我爸爸教过我,范伦斯勒家族有恩必报。”
伊莎贝拉的声音很轻,但很稳,“五万八千美金的学费,和我这条命比起来,不算什么。”
科尔沉默了很久。久到伊莎贝拉以为电话断线了。
“我明天一早就联繫玛格丽特·陈女士。”
科尔终於说话了,声音里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嘆息,但更多的是某种类似於骄傲的东西——像一个看著自己带大的孩子终於长大了的长辈,“但不保证一定能拿到名额。春季入学的空缺非常稀少。”
“我知道。谢谢你,科尔。”
“小姐。”
“嗯?”
“您母亲要是还在,一定会为您骄傲的。”
伊莎贝拉没有说话。窗外的月光照在她脸上,照亮了她眼角一点微不可见的湿润。
“晚安,科尔。”
“晚安,小姐。”
电话掛断了。
伊莎贝拉把手机放在窗台上,双手撑著窗沿,望著窗外的夜色。月光把她整个人笼罩在一层清冷的银白色光晕里,在地毯上投下一道纤细的影子。
过了很久,她重新拿起手机,打开和陈寅的聊天界面。
两个“晚安”还躺在对话框的最底部。她的拇指悬在键盘上方,停了很久,最后打了一行字,又刪掉,又打了一行,又刪掉。
最后她只发了两个字。
“晚安。”
和之前那条一模一样。
发完之后她把手机调成静音,放在床头柜上,然后钻进被子里。
天花板上那片褪色的夜光星星在她头顶发出微弱的萤光,像一片遥远的、正在逐渐熄灭的星河。
手机屏幕亮了一下。
她忍了几秒,还是忍不住伸手拿过来看了一眼。
陈寅的回覆。
“晚安。”
也是两个字,和之前那条一模一样。
伊莎贝拉把手机贴在胸口,嘴角弯起一个她自己都没察觉到的弧度。
窗外的月光透过纱帘洒进来,在地毯上铺了一层薄薄的银白。远处传来太平洋的潮声,一下一下的,像某种古老而温柔的节拍。
她闭上眼睛,很快就睡著了。
陈寅今晚睡的尤其踏实,並且正是这种踏实的环境,更能让他感觉到自己身体敏感的变化。
仿佛被滋润著一般,身体在缓缓生长,变强。
第二天,陈寅一大早起来,拿著笔对著墙壁比著身高再次再头顶划线。
比上次又高了三公分,陈寅默默將数据记在心底。
他现在已经从180接近185了,难道身高会一直这么长下去吗?
再这样的话,他可能都要成为下一个姚明了。
管他的,反正在这片土地上,身高超过两米的男生只要不是太胖,在高中大学里反而是香餑餑的存在。
陈寅追求刺激的生活,却不希望没有正常的生活。
洗漱完的陈寅顿时飢饿感涌上来,隨即便敲了敲布莱顿的房门。
“舅舅,你需要来电早饭吗?”
房门里传来哼唧声,显然,布莱顿还是睡觉。
强化身体后的陈寅精力十分充沛,加上他这个年纪正是精神好的时候,自然经歷过昨天的事情后还是如往常一样起床。
但是对於布莱顿这种中年人,尤其是在失业后生活不规律的人来说,昨天发生的事情太多,他必须好好消化一下,所以自然睡的就比较久。
陈寅从冰箱里掏出两块牛排,给自己煎了之后再倒上一杯牛奶。
吃完还是觉得饿,於是又吃了几片全麦麵包加三个鸡蛋。
吃完这些他才勉强的感受到七分饱。
而在范伦斯勒家的庄园里,勒布朗现在还被气的不轻。
昨天陈寅的表现倒是没让勒布朗丟人,毕竟十几岁的小伙子,加上他的性格,只要不太张扬不出错,那就是他的眼光。
確实,陈寅的表现让勒布朗昨天还是有些面子,这就像董卓和吕布,能將这样的一个人形武器纳入自己的掌下,还是很有面子的。
並且这更像是一种威慑,陈寅就是他的核武器。
但令勒布朗生气的点在於昨晚上自己的女儿伊莎贝拉在討论的社会学项目的时候,陈寅居然自作主张去给伊莎贝拉当保鏢?
虽然昨天都在跟合伙人聊一些大事,但气氛不能一直维持在一个严肃的话题之下,於是勒布朗將自己的女儿喊来,既是转移话题,也是为自己的女儿铺路。
女儿的社会学实验他不反对,当然,他也没时间去了解,索性双手支持。
但陈寅的插入让事情有了一些不可掌控的元素。
毕竟一个这样的小伙子时刻围绕在自己的女儿身边,很容易將自己的女儿拐跑。
虽然他很欣赏陈寅,可如果说让陈寅当自己的女婿....
陈寅还是有些不够格。
到了他们这个层级,需要的並不仅仅是个人能力。
相反,个人能力反而是最小的因素,除非这个人的个人能够排在世界前列。
不然,其背后稳定的家族远远要比个人能力更容易相信。
这就是利益。
在最大的程度追求稳定,而非是冒险。
更严重的是自己的女儿似乎將自己的心思全部放在了陈寅身上,这种方向似乎有些偏差。
而今早上科尔对自己的匯报更是让勒布朗头疼,自己的女儿居然愿意花那么多钱让陈寅上学?
而且还动用了家族的力量。
要知道,伊莎贝拉为自己的社会学实验都没有动用家族的力量,现在为了一个男人就做了一些特別的事情。
这让勒布朗老父亲实在是有些放心不下。
陈寅个人实力很强,这是不假,但也很危险。
鬼知道他的身手实力会惹出什么样的麻烦。
勒布朗嘆了口气,他从来没有想过自己有一天会因为这种事情而烦恼。
还是儘快给女儿找一个保鏢团队吧。
毕竟专业的事情还得交给专业的人去做。
並且起码伊莎贝拉不会对他们投入太多感情。
將伊莎贝拉的事情安排妥当之后,勒布朗这才舒展了下眉头。
相较於女儿的事情,仿佛加州的事情让勒布朗处理起来更加得心应手。
好在自己的话还算数,大部分人还是同意跟著自己赚钱,只要將这群人维护好,加州和范伦斯勒將共同兴盛。
勒布朗舒了口气,这才准备小棲一会。
早上九点多,布莱顿忽然惊醒。
现在几点了?
他还有事情要做,怎么一觉睡到这么晚?
昨天布莱顿可不仅仅是去蹭了顿饭,更重要的是他在饭后遇到了旧金山移民局的长官。
而与之前不同的是,这次是长官亲自来找的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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