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夜12点，刚在办公室与同事交接完工作的黎明，开著一辆白色標致408，疾驰在国道上。
这条国道位於黔北某个不知名小县城郊，加上此时正值深夜，车辆並不算多，且黎明早已开过无数次。
几乎所有的弯道，都早已烙印在他脑海深处。
入弯减速，过弯加速。
又过一个弯道，他开的行云流水。
在他过弯的瞬间，突然有一抹灯光透来。
凭藉著近乎本能的肌肉反应，黎明微打方向盘，险之又险的擦著那一抹灯光过去。
呼！
车子呼啸离去，寒风带著尾气扑面而来，打著手电筒的路人愣了一瞬，旋即跺脚怒骂，
“开这么急，奔丧呢！”
——
“奔丧？你就不能让你姐迟一天咽气？公司看重你，才把担子交到你的肩上，你就是这么撂挑子的？”
与此同时，白色408上，心有余悸的黎明接起项目经理电话，迎面而来的便是一顿破骂。
吱！
黎明眼皮一跳，猛踩了脚剎车，这才降下车窗，向著窗外吐了口烟圈，声音中儘是疲惫，
“吴总，生老病死，不是我能控制的。况且工作那边，我都已经交接好了，用的也是我应有的调休……”
面对这种近乎辱骂的挑衅与质疑，说不愤怒，是不可能的。
可……
大环境不好！尤其是土建行业，更是日薄西山。
黎明能继续在岗，也是主要是因为他老黄牛般的耐性，能把吃空餉关係户的工作一併揽下得来。
况且他父母也日渐年迈！自己也年逾35。
如今长姐意外逝去后，作为家中的独子，若是他再失业……
“调休？”
电话对面嗤笑一声，好似听到了什么好笑的事情，那股透著腥臭的口气，几乎隔著电话扑面而来，
“公司今年在项目上，可又有三个人才沉淀池的指標，我看你这態度……是该去沉淀学习了。”
轰隆隆！
话音落地的剎那，有白电撕裂云层。
淅淅沥沥的雨滴，顺著车窗缝隙灌入，浇了黎明一脸。
直到雨水中的寒意，几乎浸透他的身躯，他这才后知后觉地关闭车窗。
车窗按钮上，黎明骨节因为用力而有些发白，几乎將按钮扣落。
人才沉淀池？
说的好听，实则是將你调离项目，待业在家，发著公司所在地的最低薪资。
到达一定年限之后，再以这个最低薪资为基础进行补偿，光明正大进行裁员的手段罢了。
像他这样，自从大学毕业，便校招进来，在公司混跡十数年的老员工，若是走正常流程裁员的话，势必要让公司损失不少。
而所谓的人才沉淀池，则帮公司省去了一笔开销。
当然，若是在这个过程中熬不住，员工自己选择主动辞职的话，那就更好。
“明天……最好让我在项目上见到你！”
电话对面的声音篤定无比，似乎已经將黎明彻底拿捏。
哗啦啦！
夜雨急切，与挡风玻璃发生剧烈碰撞。
黎明双手紧握方向盘，声音突然有些颤抖，
“吴总……一定要一天的假，都不批吗？”
事已至此，他突然感觉，为了一份工作，十数年隱忍的自己，像一条狗。
“你什么意思？想翻天？”
项目经理的声音高了几度，有些含糊不清的语气中，混杂著推杯换盏的喧闹，以及若有若无的女子娇呼。
相比熬了十数年，仍然还在在项目部长层面打转的黎明。
凭藉三寸不烂之舌，舔动集团领导那位正方形千金的他，拥有著大好前途。
眼下在集团三级子公司掛的项目部经理一职，也只是他未来的一小段履歷罢了。
他与黎明，根本不是同一个阶层的人。
何况如今，佳人在怀，酒至微醺。
他的情绪在酒精的点燃下，被急剧放大。
他又怎能容忍自己，被这种没有丝毫背景，註定要一辈子任劳任怨的下贱东西威胁？
“呵呵！”
感受到这带有强烈羞辱意味的语气，黎明怒极而笑，面上露出冷然，
“姓吴的！你老丈人可还没退下去呢，你就背著那个正方形，在外面乱搞，合適吗？”
“上次分包老刘给你的黑色塑胶袋，分量不轻啊。”
“还有……2005年的某天，那个失足掉下高边坡的施工员，真的……是失足掉进去的吗？”
事已至此，他也不装了，不再维持自己的老黄牛的人设！
在这个老人被频繁替换的企业中，仅靠著多揽活儿，可做不到一直被留下来的。
他也有属於自己的后手！
嗡！
电话对面的嘈杂瞬间静止，显然是关闭了麦克风。
十数秒后，麦克风被重新打开，电话的另一端不再嘈杂，中年人有些含糊不清的语气，也变得清晰冷静，
“你敢威胁我？”
“是你在逼我！”
黎明冷笑。
沉默了半晌之后，对面开口了，心不负方才的轻浮与暴躁，反而沉静的嚇人，
“回去休息一个月吧，给你算出差，有最高档的出差补贴。”
黎明不语，只是迎著夜雨向前行驶。
呼！
高速气流与车辆摩擦的噪声，伴隨沉默一道，传到了手机的另一端。
既然撕破脸皮，那就要將利益最大化！
这是打发要饭的乞丐？
片刻的沉默后，电话对面又道，
“今年还有一个高级工程师的职称评定名额，能够给到我们项目上，我可以帮你爭取。”
黎明依旧不语。
砰！
电话对面传来剧烈的砸门声，
“你不要太过分！”
……
嘟！
半晌之后，电话掛断，黎明这才察觉，自己的后背已然被冷汗浸透。
早在他暗中收集证据开始，今晚这一幕，便已经在他脑海中演练了无数次。
可……现实与大脑的推演，终究是有所不同的，他的身体几乎全程处於紧绷状態。
呼！
黎明吐了口浊气，身体逐渐放鬆，
“等职称落定下来以后，就该走了。”
他掌握的证据，是足以扳倒现在的项目经理的。
但他自己也並非是完人，继续在別人的掌控下待下去，难免要被刻意抓住把柄。
故而，这一次，他除了得到补发的超额的项目绩效与职称之外，更是得到了2n+3的裁员补偿。
待到他的职称评定尘埃落定以后，就能带著丰厚的裁员补偿，离开这个藏污纳垢之地。
“可笑我花了这么大功夫，也只是討回自己应有的东西，呵，不愧是y企。”
“想办法重新开始吧！”
经歷了太多事情，黎明也有些累了。
拥有那些黑料，他自然可以狮子大的开口。
可对他这种毫无背景的人来说，不是正规途径来的东西，拿在手里终究是烫手的。
同样会成为別人手中的把柄。
如今职称下来以后，凭藉自己丰富的经验与证书，找一份薪资不高，但较为稳定的新工作还是有希望的。
总比一直在这里腐烂发臭要好。
“早知道，当年就不选择土木工程专业了！”
念及至此，黎明的思绪开始走远。
又是一个急转，刺眼的白光猛地刺来，照亮了黎明的车內，让他瞳孔猛缩，难以睁开双眼。
嘟嘟～！
是被拉长的大车喇叭声。
轰！
黎明身体腾空，剧痛瞬间袭来。
失去意识的前一秒，车上一块黑色碎片弹入手中，被他下意识攥紧。
“要是再来一次，土木工程……狗都不学！”
……
“学！学的就是土木工程！”
“如今全国大基建，土建可是朝阳產业，整个工学院里面，就属我们土木专业就业率最高。”
“前几年你们有个掛科的学长，现在都已经是某央企项目部的技术总工了！”
“三年晋升项目总工，五年成为项目经理，不是梦！”
迷迷糊糊间，土力学老师熟悉的语调，在黎明的耳畔打转。
篤篤！
突然，课桌被敲响，熟悉的声音把黎明从沉睡中彻底唤醒，
“oi！黎子，要下课了，快想一下晚上吃什么？”
黎明艰难的抬起眼皮，柔和的夕阳霞光透入瞳孔，一切映入眼帘，他整个人突然愣住了。
“这里……好像我的大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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