薛家身为两淮盐商之首,府邸规制自然非同寻常。
此时盐业自由流通,仅征轻税。
自安史之乱后,財政崩溃,朝廷於乾元元年由盐铁使第五琦推行榷盐法,才系统確立国家对食盐的垄断专卖。
熬走七位大唐皇帝的刘禹锡在《贾客词》中写道:“五方之贾,以財相雄,而盐贾尤炽。”
由此可见一斑。
马车停在薛府大门前,陆景行独自下车。
门房一见是他,连忙躬身行礼,神色恭敬有加。
由於陆家与薛家的交情,门房自然不敢怠慢。
陆家与薛家素来交好,门房自然不敢有丝毫怠慢。
“陆郎可是要寻我家阿郎?
“烦请通稟一声。”
陆景行也不废话,直接阐明来意。
“我此番是为薛朗而来,助他精进经学。”
门房闻言大喜,当即一路小跑向內院通传。
俄顷,院內传来一阵爽朗的大笑声,身材相当魁梧的薛万山大步流星地迎了出来。
薛万山年近四旬,身材高大,虎背熊腰,一身锦袍衬得气势十足,脸上带著江湖人的豪爽。
“贤侄,你可算来了。”
薛万山看向陆景行的眼神满是讚许。
“昨日听闻你帖经十题全对,我就说陆老弟养了个好儿子,咱们扬州商界,总算出了个能在科场扬眉吐气的人物。”
“薛伯父过誉了,不过是侥倖记诵纯熟罢了。”
陆景行拱手,姿態谦逊。
薛万山摆了摆手,脸色骤然一沉,怒骂道:“哪似我那不爭气的逆子,我正愁请来的先生都教他不动,你倒恰好来了。”
在他眼中,儿子与陆景行皆是扬州紈絝,既然陆景行能一朝翻身,自家儿子自然也有指望。
他全然未虑及薛朗的资质,只当陆景行握有治学诀窍,远比寻常先生管用。
说罢,薛万山一把拉住陆景行的手,往院內引。
“贤侄快请,你肯费心教这逆子,是他的造化吧我这便让人引你去西跨院,不许旁人打扰你们辅导经学。”
陆景行心中暗笑,面上却一本正经。
“伯父放心,我定然尽心辅导薛朗弟,让他早日吃透经书,下次应试定然能一举过关。”
“好!好!”
薛万山连声道好,转头对著身旁的管事吩咐。
“带明远去西跨院,伺候的下人都退到院外,不许隨意进出,耽误贤侄辅导。”
管事躬身领命,在前引路。
与此同时,朱衡已经带著自家小廝偷摸绕著薛府院墙往西侧走去。
陆景行跟著管事,一路穿过亭台楼阁,来到薛朗被禁足的西跨院。
刚一进院门,陆景行属实有些蚌埠住。
只见院中正房之內,房樑上繫著一根粗麻绳,麻绳的另一头正紧紧绑著薛朗的一缕长发,將他的脑袋生生吊在半空。
薛朗原本就体虚的身子,被这头悬樑的法子折磨得愈发憔悴。
他面前的案上,堆满了《孝经》《论语》的钞本。
此刻的薛朗间歇式地点著脑袋,可只要一低头,麻绳便狠狠扯动头皮,疼得他猛地一哆嗦,瞬间清醒,隨即又忍不住犯困。
如此反覆,周而復始。
见门口来人,薛朗猛地抬眼,当看到站在门口的是陆景行时,他激动地差点流出泪来。
“明远,你怎地来了?”
陆景行对著身后的管事摆了摆手:“你先退下吧,我要单独辅导薛朗经学,外人在场,恐会扰了他的心性。”
管事早已得了薛万山的吩咐,不敢违抗,连忙躬身退了出去,还顺手带上了房门,守在院外,不许任何人靠近。
屋內瞬间只剩下陆景行与薛朗二人。
薛朗见下人走了,再也忍不住,眼泪都快掉下来了:“我阿耶这法子实在苛酷,只一夜,我头皮便快要被扯掉,再关几日,怕是要熬不住了。”
“你和別人不一样,確实没必要把精力放在这一块。”
陆景行走到他面前,伸手轻轻解开绑在他头髮上的麻绳。
“我和胖子此番就是来帮你脱离苦海的。”
“胖子也来了?”
薛朗眼睛一亮,急切道:“快带我走,我一刻也不想待在这鬼地方了。”
“別急。”
陆景行低声道:“朱胖子已经在院后墙搭好了梯子,你等会儿从后窗翻出去,顺著梯子爬下去,他在墙外等你,我在屋里再坐片刻,稳住下人,隨后便去找你们。”
薛朗连连点头,此刻的他早已没了往日的紈絝模样,脑子里只有逃出生天的急切,体虚的身子也仿佛一下子有了力气。
陆景行走到房门口,轻轻拉开一条门缝,对著院外的下人喊道:“我与薛朗郎正在研习经文,需静心凝神,你们守在院外,不许靠近,也不许出声惊扰。”
院外的下人连忙躬身应是。
陆景行隨即关上房门,对著薛朗使了个眼色。
薛朗心领神会,躡手躡脚走到后窗,轻轻推开窗扇。
窗外,朱衡胖乎乎的脑袋正探在墙头,见薛朗过来,连忙招手:“快,梯子搭好了,赶紧爬下来。”
薛朗身子虚,爬梯子的动作笨拙又缓慢,双手紧紧抓著木梯,双腿微微发抖,生怕摔下去。
朱衡在墙下心急如焚,却不敢高声说话,只伸手在下方护著,生怕这位体弱兄弟摔出损伤。
好在梯子不高,薛朗磨磨蹭蹭,终究还是顺著梯子爬了下去,一落地,便紧紧抱住朱衡,激动得差点哭出来。
“胖子,你俩真是我的救命恩人。”
“別废话,赶紧走。”
朱衡拉著他,扛著梯子,一溜烟往巷口跑去,生怕被薛府的人发现。
屋內,陆景行听到墙外的脚步声远去,才缓缓鬆了口气。
他估摸著朱衡与薛朗已经跑远,才起身拉开房门。
院外的下人见他出来,连忙上前:“陆大郎,可是辅导完了?”
“今日暂且到此。”
陆景行神色淡然,一本正经道:“薛朗根基尚浅,需日日勤加修习,我改日再来辅导。你转告薛伯父,让他莫要心急,经学一事,非一日之功。”
下人虽然疑惑怎地这般快,但也只好连连点头,恭送陆景行出了西跨院。
陆景行一路穿过薛府庭院,径直来到前厅。
薛万山还在厅中打理盐务帐目,见他出来,连忙起身问道:“贤侄,这就走了?”
“薛朗弟悟性尚可,只是平日疏於记诵,稍加打磨,定然能有所成就。”
陆景行拱手道:“今日我还有些私事,便先告辞了,改日再来为他辅导。”
薛万山连忙起身相送,一路將他送到府门口,还不停叮嘱他常来薛府做客。
陆景行笑著应下,转身登上马车,缓缓驶离薛府。
而此刻的薛府西跨院,还没人发现那位被头悬樑罚读经书的薛家独子,早已翻墙逃走,不知所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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