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过半柱香的功夫,满桌佳肴便接连上桌。
最先呈上的是运河鯽鱼膾,这是贞观年间江淮一带顶流的珍饈。
选邗沟鲜活鯽鱼,由老师傅切得薄如蝉翼,晶莹剔透铺在青瓷盘中,再配薑丝、芥末与米醋,鲜气直衝鼻息,入口便是化不开的细嫩。
红燉烹羊膏色泽红亮,羊肉燉得酥烂脱骨,浓香油润,隔得老远便勾得人食指大动。
糟蟹醉虾是江南秋令风味,鲜中带酒香,清爽不腻。
冰镇荔枝盛在冰鉴之中,一口咬下,清甜凉意直透肺腑,舒坦得让人喟嘆。
两壶温好的新丰酒摆在桌旁,酒香醇厚绵长,乃是大唐文人墨客最追捧的名酒,寻常酒肆都难得一见。
朱衡哪里还按捺得住,抓起筷子便狼吞虎咽,吃得不亦乐乎,伸手就抢薛朗面前的糟蟹,含糊不清地嚷嚷:“薛朗你体虚气弱,腥寒的东西少吃,这个给我。”
“哎!胖子你吃独食是吧!”
薛朗急得抗议,可他瘦得一阵风就能吹倒,根本抢不过壮如弥勒的朱衡,只得端起酒杯抿一口新丰酒。
酒水下肚,眼神瞬间变得满足无比,方才偷跑出来的忐忑,早被拋到了九霄云外。
朱衡啃著羊肉,瞟向陆景行,贱兮兮地开口:“明远,话说你老相好就在偏院,你咋还不派人唤她过来?往日你一来浣霞楼,脚都像粘在她那暖阁似的。”
薛朗也跟著坏笑,脸上满是揶揄。
“就是,明远,苏娘子那身段模样,在浣霞楼也是数一数二的,你追了这么久,难不成到现在还没啃到嘴?这女人也太能吊人胃口了吧。”
朱衡摇头嘆息:“得不到的永远是最好的,这话可一点不假。”
陆景行夹起一片鯽鱼膾,蘸少许米醋送入嘴中,一本正经道:“好的酒菜不比美人差,今日只想吃酒,懒得理会那些风月事。”
薛朗和朱衡狐疑:“你该不会是昨晚做了什么没缓过来?”
言下之意,怀疑他在说隔夜泄后语。
陆景行不作理会,心中自顾自慨嘆,这唐代鱼膾果然名不虚传,就是没酱油不太习惯,冰鉴镇荔枝倒是一绝。
窗外运河流水潺潺,漕船往来如梭,屋內酒香菜美。
身边俩损友插科打諢,比起现代灯红酒绿的学术应酬,反倒多了几分古朴烟火气与无拘无束的自在。
日影西斜,时辰悄然步入申时。
越来越多的士族商贾踏入浣霞楼,楼內渐渐人声鼎沸原本清冷的风月场,终於展露江南风流地的繁华气韵。
与此同时,楼內偏院暖阁中,苏婉清正坐立难安。
她早已梳妆完毕,一身杏色软罗襦裙衬得身段愈发柔媚,妆容精致。
期间也多次支使小丫鬟出去打探,可接连回来的消息,都让她心头咯噔直跳。
陆大郎既没传唤她,也没提半点要见她的意思,只顾著和朱衡、薛朗在雅间吃酒说笑,仿佛全然忘了她这个人。
苏婉清死死捏著帕子,心底又疑又怒。
往日这陆景行一进浣霞楼,第一件事便是寻她,痴缠不休,恨不得时刻黏在她身边。
她也故意吊著他的胃口,半推半就,让他求而不得,才能牢牢攥住这陆家嫡子,如今他这般反常,难道柳湖之事,真的被他察觉了端倪?
还是这紈絝,忽然转了性子?
她压著心头的焦躁,一遍遍安慰自己,许是三人刚落座只顾吃喝,等酒过三巡,定会想起她来。
可等了又等,雅间那边,依旧半点动静都无。
雅间门外,柳四娘轻敲房门,笑著通稟:“三位郎君,今日楼里办士子雅集,云袖娘子特意破例登台献艺,诸位可要开窗观赏?
谢云袖。
这三个字入耳,连只顾著啃羊肉的朱衡都猛地停下筷子,薛朗更是瞬间坐直了身子。
“竟是云袖娘子要献艺了!”
朱衡激动道:“这可是扬州第一花魁,多少士族公子一掷千金都见不著,咱们今儿算是撞大运了。”
薛朗也满眼期待:“听说这谢娘子比苏婉清还要绝色,而且不媚权贵,不攀商贾,只跟有才学的文人来往。”
陆景行也是颇为好奇。
原身往日里仗著陆家漕运世家的权势,三番五次来浣霞楼想要求见谢云袖,结果连她的面都没见著。
最后退而求其次选择了苏婉清。
如今恰逢士子雅集,能得见这位扬州花魁真容,顺带瞧瞧江淮士子的成色,倒也算是意外之喜。
陆景行示意侍女推开窗扇:“瞧瞧便是。”
雕花窗欞被缓缓推开,紫檀木窗扇轻响,楼下正厅的全貌便尽收眼底。
入目便是满满一厅士子,粗算下来竟有六七十人之多,人人身著儒衫、头戴巾幘,或坐或立,皆是文士打扮。
正厅中央早已撤去了往日喧闹的酒桌,换上数十张梨木文几,纸上铺著宣纸、狼毫笔、砚台,一旁还置著冰鉴镇著的新茶与时令鲜果,乃是標准的文人雅集规制。
由於扬州此时乃是大唐实打实的大都督府,同一般的上州不同,扬州长史为从三品,是地方最高行政长官,其子弟按制直入长安国子学。
其下司马为从四品下,子弟够资格入长安太学。
录事参军、诸曹参军等僚属品级虽在六七品之间,子弟按制亦可入长安四门学。
这些官宦子弟但凡够得上门槛,便不会留在扬州本地就学。
所以眼下浣霞楼里的这群人,皆是扬州士林的真实主力。
多是周边各县县令、州判、司户佐史、县尉、县丞这类七品以下基层佐吏的子弟,够不上赴京就学的门槛,便入扬州州学读书。
其中还夹杂著几位从常州、苏州赶来的寒门俊彦,虽无显赫家世,却也算正经官家出身的读书人。
楼下几位扬州州学的拔尖生员凑在一处,皆是州学里诗名最盛的几人,议论声里满是崇敬。
“赵郎,你入州学三载,数次雅集都未曾得见云袖娘子登台,今日竟是真要露面了。”
说话的是州判之子周霖。
被称作赵兄的是江都县尉之子赵砚,乃州学公认的诗魁。
赵砚闻言頷首轻笑:“云袖娘子只为真风雅现身,今日我等齐聚论诗,她才肯破例,寻常宴饮,便是千金也请不动。”
旁侧还有苏州来的寒门士子苏墨,虽无官身,却才思敏捷,接口道:“久闻谢娘子琴歌冠绝江淮,今日能亲耳一听,便是不虚此行。”
几人言谈间,厅角的温玉庭已是心潮翻涌。
他此番自洛阳远来扬州,非为科场,非为扬名,只因早闻谢云袖才貌倾动江淮,魂牵梦绕数月,才一路追至江南。
这些时日他日日守在浣霞楼,茶饭不思,只为等今日士子雅集,能亲眼见她登台,以诗寄情,求佳人青眼一眼。
对於温玉庭这副痴痴缠缠的模样,赵砚、周彦等人都看在眼里,彼此对视一眼,脸上都露出几分不以为然的神色。
这般沉溺美色,简直是失了士子风骨的做派,实在是不入流。
少倾,琴台的素色纱帘便被一双纤细素手轻轻挑开,一道倩影缓步而出。
只一眼,整个浣霞楼便仿佛被抽走了所有声响,天地间只剩琴台上那一道身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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