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十四的午后,秋雨刚歇,浣霞楼的石板路被洗得油光鋥亮,倒映著廊下新掛起的朱红宫灯。
再过一日便是中秋,整座扬州城都浸在桂花甜香与节日的喜气里。
柳四娘正坐在一楼帐房里,拨著手里的铜算盘算帐。
紫檀木的算盘珠子被她拨得噼啪作响,面前摊著一叠麻纸帐单,上面密密麻麻记著这半月来的酒钱、茶钱、歌姬缠头。
她算得极是仔细,眉头微微蹙著,时不时拿起笔在帐单上勾划两下,嘴里还念念有词。
算到谢云袖的名字时,她的眉头不自觉地舒展开来,嘴角也勾起一抹笑意。
自从陆景行那首诗打动了谢云袖,这几日来浣霞楼想要求见谢娘子的士子比往日多了三倍,个个揣著银子捧著诗稿,就盼著能得佳人一眼青眼。
虽说谢云袖依旧谁都不见,可光是这些人在楼里的吃喝消费,就够浣霞楼赚得盆满钵满。
“这陆大郎,当真是个福星啊。”
柳四娘放下算盘,端起手边的茶盏抿了一口,心里暗自盘算。
若是谢云袖真能攀上陆景行这棵大树,別说一个浣霞楼,就是將来在扬州城横著走,市井间也没人敢说半个不字。
到时候她这个当假母的,自然也跟著鸡犬升天,再也不用看那些商贾的脸色过日子。
正想著,门外走来一人。
柳四娘抬头望去,来人是位少年郎,身形挺拔,眉目周正,正是陆景行身边的贴身僮僕长庚。
一见是长庚,柳四娘脸上立刻堆起了能掐出水来的笑意,连忙从帐房里迎了出去,那热情劲儿,比见了亲儿子还要亲上三分。
“哎哟,这不是长庚小兄弟吗?什么风把您给吹来了?快请进快请进,喝杯茶。”
长庚对著柳四娘笑道:“四娘客气了,小子奉我家大郎之命,前来给四娘和云袖娘子捎个话。”
“陆大郎有话吩咐?”
柳四娘眼睛一亮,连忙引著长庚到一旁的雅座坐下,又高声喊丫鬟上最好的雨前龙井茶。
“陆大郎可是有什么事?是要今日过来用饭,还是要听云袖娘子弹曲?”
“都不是。”
长庚接过丫鬟递来的茶盏,放在桌上並未饮用,开门见山道:“明日便是中秋佳节,我家大郎说,邗沟边的花灯会最是热闹,想请云袖娘子明日一同出去逛逛,赏灯赏月。”
柳四娘闻言,脸上的笑意更浓了。她就知道,陆景行对谢云袖绝不是一时兴起,这才刚过了几日,就想著中秋带她出去游玩了。
对她来说,这可是天大的好事,別说只是出去逛花灯,就是陆景行要把谢云袖接走住几日,她也绝无二话。
“哎哟,这有什么不行的!”柳四娘拍著大腿笑道,“云袖娘子这几日整日待在楼上,也闷得慌,正好出去散散心。陆大郎有心了,真是有心了。”
长庚点了点头,从袖中取出一个布包,放在桌上推到柳四娘面前。
“我家大郎说了,明日带云袖娘子出去,难免要提前做些准备。这是十贯钱,四娘先拿著,给云袖娘子置办一身新衣裳,再备些路上用的东西。若是不够,只管开口便是。”
“十贯?”
柳四娘倒吸一口凉气,眼睛都瞪直了。
十贯钱,那可是接近一万文啊!
寻常百姓家一年的嚼用也不过三五贯,陆景行隨手就给了十贯,只是让谢云袖出去逛个花灯。
这份阔绰,当真是扬州城里独一份。
她连忙伸手將布包抱在怀里,铜钱碰撞发出的清脆声响,登时听得她心花怒放。
连带著抱得更紧了,生怕被人抢了去似的,脸上的笑容諂媚得几乎要滴出水来。
“陆大郎真是太客气了,哪里用得了这么多?”
她嘴上说著客气话,手却丝毫不松。
“长庚小兄弟放心,妾身今日就给云袖娘子准备妥当,保证明日把她打扮得漂漂亮亮的,绝不丟陆大郎的脸面。”
“如此便有劳四娘了。”
长庚站起身,对著柳四娘拱了拱手。
“明日午时,我家大郎会亲自来楼里接云袖娘子。还请四娘提前告知云袖娘子一声,莫要误了时辰。”
“晓得晓得。”
柳四娘连连点头,亲自送长庚到门口。
“长庚小兄弟慢走,替妾身向陆大郎问好。”
送走长庚,柳四娘抱著怀里的十贯钱,乐得嘴都合不拢了。
她原地转了个圈,脚步轻快得几乎要飘起来,走路的时候腰肢都不自觉地扭了起来。
她一路哼著江南小调,扭著腰往楼上走,心里盘算著这十贯钱该怎么花。
留两贯给谢云袖买些首饰脂粉,剩下的八贯,正好可以给自己打一支赤金的簪子,再做两身新衣裳。
想到这里,她笑得更开心了。
刚走到二楼转角,就撞见了迎面走来的苏婉清。
苏婉清今日穿了一身月白色的软罗襦裙,鬢边簪著一朵白色的木槿花,看起来楚楚可怜。
她手里端著一个青瓷茶盏,正准备下楼去倒茶,见柳四娘笑得花枝乱颤的样子,不由得停下脚步,脸上露出疑惑的神情。
“四娘,今日怎得这般高兴?莫不是遇上什么天大的喜事了?”
柳四娘正沉浸在发財的喜悦里,见苏婉清问起,也不隱瞒。
“可不是天大的喜事嘛,方才陆大郎派长庚过来了,说明日中秋,要带云袖出去逛邗沟的花灯会呢,还给了十贯钱,让我给云袖置办新衣裳。”
“什么?”
苏婉清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端著茶盏的手猛地一颤,滚烫的茶水溅了出来,洒在她的手背上,她却浑然不觉。
陆景行要带谢云袖出去逛花灯?
她眼底的温柔楚楚瞬间褪去,转而升起浓烈的嫉妒与怨毒。
凭什么?
凭什么谢云袖就能得到陆景行的青睞?不过是会弹几首曲子,装出一副清高的样子罢了。
她苏婉清哪里比不上谢云袖?
论容貌,她不输谢云袖半分。
论风情,她比谢云袖更懂得如何討男人欢心。
中秋佳节,本该是闔家团圆的日子,也是情人相会的日子。
陆景行要带谢云袖去逛花灯,那意味著什么?意味著他已经把谢云袖当成了自己的心上人。
而她苏婉清,不过是他眾多玩物中的一个,如今玩腻了,就被隨手拋在了脑后。
想到这里,苏婉清的心里像是被打翻了五味瓶。
若不是谢云袖,陆景行说不定早就被她无声无息弄死了。
都是谢云袖!
都是这个贱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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