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山郡。
官塾门前的石阶被看热闹的人踩得发亮,人群像涌动的潮水,突然就朝著同一个方向凝固。
乌木马车碾过最后一级台阶,车帘掀开时,一个面容硬朗如刀削的青年提著紫檀木盒下车,盒盖缝隙里漏出凛凛的寒光,其中赫然藏著一柄利器,只是乍露锋芒,就刺得人眼痛得欲滴血。
有识货的人顿时低呼,“是刻碑陆家的『无痕刀』!听说能在玉石上刻出头髮丝细的纹路,还不崩一点碎屑!”
话音未落,一股清苦的药香停在旁边。
书卷气的女子抱著鎏金药箱下来,裙摆扫过台阶。
人群里立刻炸开:“方家的药箱里绝对有宝丹,上次张大户断了气,一粒回春散,人立马坐起来了!”
叮叮咚!
掛满乐器的马车一路走来,碰触出连连脆响。
车还没停稳,琵琶弦就先“錚”地弹出个颤音,惊得檐下铜铃乱响。
司乐菡抱著通体银纹云篆的琵琶下车时,发间別著支玉簪,走路时簪头的流苏晃出细碎的响。
“那是乐道司乐家的『银面琵琶』,据说弹《十面埋伏》时,会有刀戈之气,令人心胆俱寒!”
……
“嘖嘖,刻碑陆家,丹药方家,乐道司乐家,南山郡三大家齐了,这官塾的门槛怕是要被踏破了。或许只有这样出色的世家子弟,才有希望拜入官塾的门槛吧!”
“可不是嘛,陆家的刻刀能让石头说话,方家的丹药能续人命,司乐家的琵琶能勾魂,寻常人家哪敢想?”
“歷来少有听闻平民子弟可以拜入官塾,多少举子都拜门而不能入,真是奇哉怪也!”
议论声里,三家人目不斜视地走向官塾那扇雕花木门,门楣上“道统万年”四个金字在日头下泛著光。
吴燃灯站在人群中,看著这一幕,若有所思。
凡俗不识真面目,错將仙塾当官塾吗?
这倒也不奇怪。
这仙塾为大更王朝的宫廷所立,只招入道之人,此等秘辛,凡俗又怎能得知呢?
“陆家陆明轩,方家方婉,乐道司乐菡,携拜帖,特来拜入山门!”
只见南山郡三大家之人,赫然以一男二女为首,上前送上拜帖。
“请进!”吱呀一声大门推开,就见两个头戴高冠的中年人走了出来,接过拜帖一看,脸上动容,顿时让开了道路。
三大家之人相视一笑,脸上不带多少激动之色,毫无意外,依次走入其中。
“散了,散了!这都是老戏码了,这官塾倒像是为三大家的人专门设立的一般!”
人群轰然而散。
看来这三家就是南山郡垄断修仙之道的仙族了!
吴燃灯见状若有所思,脚下步伐也隨之迈了出去。
“咦?这人是谁,生面孔没见过啊?”
“带著秀才巾,哪来的野秀才?也敢往官塾凑?”
“怕是读傻了,真以为中个秀才就能登官塾的门!”
“来人止步!”两个高冠文士上前拦住,“没有拜帖,没有荐书,官塾重地,不得入门!”
吴燃灯微微一笑,倒也不意外。
若是身怀灵根而未入道之人,拜入仙塾自然需要拜帖,荐书。
而对於入道之人来说,这一切都是可有可无了。
他从袖子中抽出手来,指尖沾染点点墨水,凌空一划。
淡不可见的一道墨痕在空中呈现出一个鸟篆文字,正是一个“淼”字。
三水成淼!
哗啦啦!
吴燃灯手掌一翻,就见掌心中已经凭空呈现了一捧清水。
这一切都发生在瞬间,旁人来不及看清。
两个高冠文士却是身躯猛地一震。
外行看热闹,內行看门道。
“入道者?”他们看著眼前这个年不过二十的消瘦青年,瞳孔剧震,对著吴燃灯作了个揖,声音压得极低:“道友里面请。”
这一声“道友”砸得人群瞬间哑了火,就连走入官塾的三大家子弟也回头看来,为之错愕。
“多谢二位!”吴燃灯点头一笑,施施然抬脚迈过门槛,走入了官塾的大门中
青布衫角扫过石阶,那些嘲笑的、质疑的目光像被无形的墙挡住,再也穿不透那扇门。
门在身后缓缓合上,隔绝了外面的惊呼和错愕的脸。
“此人是谁?就连官塾的人对他都这么客气!”
“分明是常人打扮,真是人不可貌相!”
“南山三大家的人没有这號人物,这又是哪里来的过江龙?”
……
门外,人群还在吵嚷,不明白一个野秀才没有拜帖荐书,为何能如此顺利拜入官塾,对吴燃灯的身份猜测纷紜。
夏虫不可语冰。
但凡夫又怎知,真正的门槛从不在身份,也不在所谓的请帖,只在那握在手中的入道之门。
官塾,不,这仙塾本无有形的门槛,真正拦住人的是那芸芸眾生都求之而不可得,无形无相的入道之门。
一重门槛,门外门內,就是天与地,仙客与凡夫。
……
仙塾之內,台阶由白玉铺就,极尽世间奢华。
陆、方、司乐家三家各自而立,两两谈笑。
突然一个身影,突兀走入其中,洗得发白的青布长衫,手里攥著支磨禿了的毛笔,与这些衣衫显贵的仙族子弟很是格格不入。
“这人是谁?”
“看上去像是一个凡俗秀才,他也能拜入仙塾?”
“无拜帖,无荐书,他是怎么矇混进来的!”
……
三大家的人冷眼望来。
“自修入道者吗?”陆家陆明轩,方家方婉,乐道司乐菡站被各自族人拥簇在最前头,却是相视一眼,眼神中带著忌惮。
他们更是各自家族培养的这一代修仙领头之人,对修仙的认知也远远超过同辈人。
他们清楚,凡是没有背后家族支撑者,能自发入道者,无一不是过人之辈。
仙塾名额有限,多一个过江龙,自己家族中就必然会有人被刷下去。
“看来这次仙塾入学,要生出变故了!”他们微微皱眉,对这意外中的插曲感到棘手。
面对四周异样的目光,吴燃灯视若无睹,心里暗暗思索著。
世间百艺,都有大学问,常人一生能精通一门,就已经是十分难得。
更別说能让人长生不死,飞天遁地的修仙了,更是这世间最难的学问。
哪怕是一点仙学皮毛,都能演化出世间百业千艺。
仙学本身恐怕更是几近於道,难若登天,凡人那点寿命,恐怕学个零头都能不够用。
唯有修仙,才能长生,唯有长生,才能学贯仙学。
长生与修仙,本就是形影不离的。
这一点,吴燃灯更是深有体会。
哪怕有学无止境的命格,天道酬勤,无时无刻不在进步,一证永证。
光凭自己,以字通玄这一关,也足足花费了他三年时光,才能自学入道。
仙学自古高难问,若是光凭自己闭门造车,恐怕到死也踏不上修仙正途。
仙学,唯有外求,而仙学也隱於世,不显於人间。
而这仙塾,正是可以正式求得仙学的启蒙之地,唯有天生灵根和后天入道者,才能踏入其中,凡夫是有眼不识的。
仙塾之中,真正的仙学,到底是何等风景呢?
一时间,吴燃灯心向神往。
仙塾的朱漆大门“吱呀”一声开了道缝,一股清冽的檀香顺著门缝漫出来,像初春融雪的气息。
眾人下意识噤声。
只见个身著月白道袍的老夫子缓步走出,鹤髮童顏。
他往庭院中央一站,周遭的风都静了,连檐角的铜铃都停了摇晃。
“道试开始。”老夫子声音不高,却像落进湖面的石子,在每个人心里漾开圈圈涟漪。
“测根骨,明心性,方知是否堪得仙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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