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燃灯弃权下台,乾净利落。
李太安立在原地,望著吴燃灯消失的方向,紧握的剑柄並未鬆开。
作为一个剑修入道者,这声“弃权”,比硬接他一剑更让他意外。
李太安握著剑柄的手猛地收紧,剑穗上的玉珠碰撞出急促的轻响。
他眉头紧锁,剑修的直爽让他藏不住疑惑,“为何弃权?道法比试,当分胜负!”
在他看来,剑出必爭,退缩便是对道的褻瀆。
吴燃灯转过身,周身的华章浩气已敛去锋芒,如静水般平和。
他望著李太安,语气淡然:“李兄的道,如剑出锋芒,一往无前,是爭。”
他抬手,指尖凝出一缕极细的水汽,在半空蜿蜒流淌,遇石则绕,遇洼则聚,终成一片浅浅的水洼,却始终未曾断绝。
“我的道,如流水。”吴燃灯收回手,那缕水汽悄然消散,“不爭先后,在乎滔滔不绝。这场胜负,於我道途无益,何必执著?”
李太安怔住了。
他练剑十载,信奉“狭路相逢勇者胜”,从未想过“不爭”也能成道。
可看著吴燃灯平静的眼神,想起对方那变化无方的华章浩气,竟隱隱觉得这番话自有道理。
流水不爭一时快慢,却能穿石破岩,绵延万里。
“道不同,不必为爭。”李太安喃喃道,紧握的剑柄缓缓鬆开,眼中的不解渐渐化作一丝明悟。
吴燃灯不再多言,转身离场。
他的脚步不快,却如流水般从容,仿佛前方不是仙籍之爭的终点,而是另一段源流的起点。
李太安望著他的背影,忽然收剑入鞘,对著那背影遥遥一揖。
他或许仍不懂“不爭”之道,却明白。
这吴燃灯已有自己的道,虽与自己截然不同,但道无高下之分,只有本心取捨,光这一点足以让他心生敬意。
演武场的风掠过,带著剑穗的轻响与流水般的余韵,仿佛在诉说著两种截然不同却同样坚定的道途。
吴燃灯弃权的举动,像一盆冷水浇在沸腾的演武场上。
“怎么就弃权了?明明有胜算,这是怯战了?白费我们这么期待……”
“这吴燃灯道论、道行二试都是第一,道法第十,稳稳的前十之列,仙籍到手十拿九稳了,又何必去爭?”
“只是爭都不爭,未免太过胆小了吧!”
……
能看懂道异无爭这重真諦的人毕竟是少数。
议论声里满是失望,有人甚至觉得吴燃灯是怕了李太安的剑,先前的锐气不过是曇花一现。
吴燃灯却浑不在意,缓步走下法阵。
他心里透亮。
十人名额已稳,何必为一场无关紧要的胜负,把华章浩气的更多变化暴露在人前?
护道之术,护的是自身道途,不是爭那一时的虚名。
高台上,老夫子捻须而笑,眼中带著讚许:“好个『不爭』。”
葛仙师亦点头:“修仙求的是长生久视,不是逞凶斗狠。连锋芒都收不住,今日贏了比试,明日也可能栽在更厉害的角色手里,白白断送性命,那才是真蠢。”
二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更深的认可。
吴燃灯这一手,看似退让,实则是大智。
知道何时该进,更知道何时该退。
护道不仅要会斗法,更要会藏锋,明哲保身方能走得长远。
“此子心性,比境界更难得。”老夫子望著吴燃灯远去的背影,“只要不遇太大的劫数,哪怕气运寻常些,也能在仙途上走得很远。”
葛仙师抚掌:“是啊,长生路上,稳字当头。这般沉稳,將来必有大成。”
演武场的议论渐渐平息,只有少数心思剔透的人隱约明白。
吴燃灯不是输了,而是以最小的代价,守住了更重要的东西。
这等取捨之间的智慧,比一场胜利更值得称道。
隨后道法比试一一落定,只是少了那场眾人瞩目的焦点之战,总令人少了几分激情。
很快道法比试,就尘埃落定。
晨曦透过仙塾大殿的雕花窗欞,落在青石板上,映出斑驳的光影。
新晋的十位仙籍学子立在殿中,吴燃灯一身素袍站在列中,望著阶上的老夫子,神色平静。
老夫子抚著长须,目光扫过眾人,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到每个人耳中:“从今日起,尔等便是仙籍在册的修士了。”
他顿了顿,望著殿外繚绕的灵气,继续道:“南山郡仙道沉寂已久,尔等既入此门,当以开闢局面为己任。往后不必再循旧课,可自行寻道问法,或入山歷练,或闭关参悟,皆隨尔意。”
“若有疑难,隨时可来寻我与葛仙师。”老夫子眼中带著期许,“凡所问及,知无不言。”
此言一出,学子们脸上皆露喜色。
以往按部就班的课业虽稳,却难免束手束脚,如今能自主求道,正是修士最期盼的机缘。
隨后老夫子拂尘一挥,就见仙塾大殿前的白玉碑上,悬著一面紫金色的榜单,金光流转,映得眾人神色各异,也显露著在场眾人的道试名次。
这就是名录仙籍的“登仙榜”。
吴燃灯的名字赫然列在第二榜首之位——道论第一,道行並列第一,道法第十。
两项头名压阵,纵然末项稍逊,也足以让无数人咋舌。
而第一位魁首,则是道论第二、道行、道法二项第一的李太安。
至於司乐菡、方婉、陆明轩,则分別位列八、九、十位,末位入榜。
人群中,有人羡慕,有人嫉妒,更多的是难以置信。
一个凡俗出身的修士,竟能在仙籍考核中爬到这般高度,碾压了一眾仙族、世家出身的顶尖子弟。
吴燃灯立在人群外,望著榜上自己的名字,神色平淡无波。
从始至终,他的目標只有一个,拿到仙籍,踏入仙途。
如今名额在手,名次高低不过是过眼云烟。
这仙籍,於他而言,便是跨越凡俗与修仙界的天堑,堪比凡俗文举中的进士及第。
六名七相八敬神!
修仙第六次第,即为功名,为中三品次第之末位。
名列仙籍,功名到手,足以让他摆脱底层修士的桎梏。
若他愿弃道入世,进入俗世官场,凭这仙籍身份,即刻便能得个京官职位,青云直上不在话下。
可吴燃灯只是淡淡收回目光。
富贵功名,权倾朝野,又能如何?
他抬头望向天际流云,心中只有一个念头。
千般诱惑,万般迷恋,只问一句,可得长生否?
如若不能。
那便不值一提。
李太安走过来,见他神色淡然,忍不住道:“吴师弟,以你的才情,屈居第二不觉得可惜?”
吴燃灯笑了笑,指尖捻动著新得的仙籍玉牌,玉质温润,隱隱有灵气流转,“名次如浮尘,仙籍才是根本。李师兄,你我所求,终究是长生路上的步步攀登,而非这榜上之虚名。”
李太安一怔,隨即释然。
是啊,修仙者爭来斗去,归根结底,不就是为了那縹緲的长生二字?
计较一时名次,反倒落了下乘。
吴燃灯不再多言,转身离开。
仙籍在握,他也算是有功名在身的人了,已有资格接触更深的道法,探寻长生的奥秘。
至於那些功名利禄,不过是仙途之外的繁花,看过便罢,何须留恋?
阳光穿过大殿的飞檐,在他身后拉出长长的影子,那影子尽头,仿佛已连著一条通往九天之上的青云仙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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