皮卡车上的人被移交给了隨后赶到的地方派出所。
临走时那个打手头目满脸是血,怨恨地盯著江大川:“江大川,刀哥在前面等著你,你跑不掉的,过了怒江就是死路!”
江大川没有理会,此时他正躺在冰冷的车底,手里拿著一把借来的扳手,苏梅蹲在车边,手里端著班长送来的一缸热酥油茶。
她小心翼翼地把茶杯递到江大川手边,“大川,喝口热的。”
江大川从车底滑出来,脸上蹭了一道黑油,接过杯子灌了一大口。
“怎么样?能修吗?”班长蹲在一旁,递给江大川一根烟。
江大川摇了摇头,把空杯子递给苏梅。
“难,剎车分泵的皮碗烧化了,根本存不住气,传动轴螺丝鬆了三个,水箱刚才撞击的时候裂了道口子,一直在漏水。”
“这附近没修理厂,最近的左贡县城还有好一百多公里山路。”班长皱著眉头,“要不我帮你联繫一下过路的军车,看能不能拖过去?”
“不用,拖过去也是废铁,没配件。”江大川吐出一口烟圈,眼神落在旁边的一堆废旧轮胎上。
“班长,借那个旧內胎用用。”
班长一愣:“你要干啥?”
“做皮碗。”
江大川没多解释,起身拿起剪刀,將那条废旧內胎剪开,他比划著名剎车分泵的尺寸,手法熟练地在橡胶上画出圆圈,然后剪下来。
一层,两层,三层。
他把剪好的圆形橡胶片叠在一起,中间钻了个孔,用砂纸打磨边缘。
“以前在连队里,配件供不上,我们就这么干。”
江大川一边说,一边钻回车底,將自製的“皮碗”塞进滚烫的剎车分泵里。
接著他又从苏梅包里翻出一块还没用完的舒肤佳香皂。
“这……这能行吗?”苏梅瞪大了眼睛。
江大川没说话,把香皂涂在水箱的裂缝处,遇热融化的香皂液渗进缝隙,很快凝固。
他又用黑胶带在外面缠了十几圈,最后用铁丝勒死。
“土法子,能顶一阵。”
周围围观的几个年轻战士看得目瞪口呆。
“这也行?那可是剎车啊!”
班长却是一脸讚嘆:“这手艺,绝了,现在的修车师傅只会换件,哪会修件,老班长,你这是把汽车连的看家本领都使出来了。”
凌晨四点,江大川从车底爬出来,拍了拍身上的土。
“苏梅,上车点火,踩剎车。”
苏梅赶紧爬上驾驶室,拧动钥匙。
“轰——”
老解放那破旧的发动机再次发出轰鸣,虽然声音听著像个哮喘病人,但好歹是转起来了。
“踩!”
苏梅一脚踩下剎车踏板。
“嗤——”
原本毫无反应的气压表指针,终於颤颤巍巍地动了,排气阀发出了久违的排气声。
虽然制动力可能只有正常的一半,但在这种路上,有一半就能保命。
江大川鬆了一口气,把工具还给班长。
“谢了兄弟。”
“老班长,你这就要走?”班长有些担心,“前面路不好走,而且那帮人……”
“路再难也得走,货主等著呢。”
就在这时,他兜里的诺基亚3100疯狂震动起来,江大川掏出手机,屏幕上跳动著刀哥的电话號码。
江大川按下接听键,“江大川,你命挺硬啊。”
电话那头传来一个阴惻惻的声音,伴隨著打火机点菸的声响。
“怒江桥那种地方你都能活下来,我还真是小看你了,不过到成都的路还长著呢,前面芒康、八达、理塘,哪怕是到了成都,都有我的人。”
“那车货我要了,你那个女人,我也要了,识相的,自己把车开到芒康县城西边的废弃水泥厂,我让你走。”
苏梅的脸惨白如纸,死死咬著嘴唇,江大川拿著手机,看著远处漆黑如墨的318国道。
“刀哥是吧,格尔木你说了算,但在这318国道上,你说了不算。”
说完江大川直接掛断电话,將手机扔到了仪表台上。
“上车。”
江大川拉开车门,跳上驾驶座,老解放掛上一档,车轮缓缓转动,碾过碎石路面。
老解放呼哧带喘地在318国道上挪动,江大川每开出十公里,就把车停在路边平缓的地方,抓著一把棉纱,钻进车底。
“怎么样?”
“还能凑合。”江大川从车底钻出来,把手里的棉纱扔进工具箱,上面沾满了防冻液和油泥。
“皮碗有点渗气,水箱那个口子又裂了一点,香皂顶不住太久,前面就是左贡了,到了县城就能修。”
“希望能撑到那。”
车子再次启动。2005年的左贡县城,只有一条主街。
街道两边是灰扑扑的土木房子,路面上到处是修路留下的坑洼,空气里瀰漫著烧牛粪和柴油混合的味道。
路边停满了大货车,大多是东风和解放,车身上全是泥浆。
江大川打著方向盘,把车拐进了一家掛著“川渝大车专修”牌子的铺子。
铺子门口堆满了废旧轮胎和拆下来的变速箱壳体,一个满身油污的中年男人正在焊枪底下忙活,火花四溅。
江大川跳下车,身体晃了两下,连续二十多个小时的高强度精神集中,铁打的人也受不了。
“老板,修车。”
中年男人推起护目镜,露出一双精明的眼睛,扫了一眼老解放。
“这车可有些年头了,哪坏了?”
“前挡风玻璃碎了,换一块,全车剎车分泵皮碗都要换,水箱拆下来做氬弧焊。”江大川的声音沙哑。
老板擦了擦手,围著车转了一圈。
“玻璃我有拆车件,皮碗也有,水箱焊一下五十,一共收你八百。”
江大川刚要开口砍价,苏梅推开车门跳了下来,手里紧紧攥著那个装钱的黑包。
“六百。”
老板愣了一下,看著这个从破车上下来的漂亮女人,“妹子,这可是高原,运费都贵,六百本钱都不够。”
“这车是老解放,换玻璃、拆车件都不是简单的活。”
苏梅不再跟老板讲价,走到江大川身边,“你去睡觉,不要再熬了。”
江大川皱眉,“我得看著他修,这车……”
“我看著。”苏梅把钥匙抢过来,指著马路对面一家掛著“招待所”牌子的二层小楼。
“你去睡,钱在我这,修不好我不给钱。”
江大川看著苏梅坚定的眼神,那个曾经在格尔木停车区瑟瑟发抖的女人,现在腰杆挺得笔直。
“行。”江大川没有废话,转身走向招待所,他太累了,眼皮像是掛了铅块。
进了招待所的房间,他连鞋都没脱,倒在硬板床上就失去了意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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