翻过觉巴山,紧接著就是海拔5130米的东达山,这是川藏线上最高的埡口之一。
隨著海拔的攀升,气温直线下降,刚才在觉巴山还是尘土飞扬,到了东达山埡口,天上竟然飘起了细碎的雪花。
车窗玻璃上结了一层薄薄的冰霜。
“所有人注意,检查装备,傢伙事儿都放在手边。”江大川的声音再次紧绷起来。
这种高海拔的埡口,人跡罕至,风雪交加,是杀人越货的最佳地点。朱老三如果要设伏,这里是绝佳的选择。
胡大伟在尾车里,把那根一米长的钢管横放在腿上,眼睛死死盯著后视镜,老张也摸出了那把大號扳手,手心里全是汗。
车队缓缓爬上埡口。
这里荒凉得像月球表面,只有风在呼啸。路边的玛尼堆上,五彩经幡被风吹得猎猎作响,像是在招魂。
然而除了风雪和经幡,什么都没有。
没有拦路的石头,没有蒙面的劫匪,甚至连个鬼影子都看不见。
车队顺利通过了埡口,开始下坡。
“这一路……怎么这么静?”胡大伟在对讲机里嘀咕了一句,“我都做好干架的准备了,结果就像一拳打在棉花上。”
“別鬆懈。”江大川依然警惕,“过了东达山,我们在左贡歇会。“
在左贡修整后,车队经过邦达开始进入七十二拐。
所谓七十二拐,是指海拔4618米的业拉山盘山公路,位於川藏南线的邦达镇至八宿县城间,约16公里,中途经过怒江,坡陡路险,人称“九十九道回头弯”。
长上坡和长下坡,这都是重卡司机的噩梦。
剎车片和剎车鼓长时间摩擦,温度会急剧升高。一旦过热,剎车就会失灵。
“滋——滋——”
每一辆车的轮轂上都喷射著水雾,那是淋水器在给剎车鼓降温。
水滴落在滚烫的剎车鼓上,瞬间气化,整个车队都被笼罩在一片白茫茫的蒸汽里,空气中瀰漫著一股刺鼻的胶皮焦糊味。
江大川带著车队在一个观景台停了下来。
“都下来加水,检查喷头堵没堵!”
眾人跳下车,忙活著给水箱加水,胡大伟把钢管扔回座位底下,掏出一根烟点上,深深吸了一口。
“江哥,我看咱们是有点惊弓之鸟了。”胡大伟吐了个烟圈,指了指身后的大山,“朱老三也就是在四川那边横,这都进西藏腹地了,他的手能伸这么长?这几百公里连个毛都没看见。”
老张也擦了擦汗笑道:“是啊,这两天我这心都提到嗓子眼了,看来这朱老三也是强弩之末。”
江大川没说话,只是默默地检查著每一个轮胎,他心里也有一丝疑惑,按照朱老三的性格,吃了那么大的亏,不可能就这么算了,但这一路的平静,確实让人摸不著头脑。
难道真的安全了?车队继续前行,穿过怒江大桥,穿过八宿县,越过安久拉山,眼前的景色突然一变。
荒凉的戈壁和险峻的峡谷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片静謐的蓝。
然乌湖。
此时天色放晴,夕阳的余暉洒在湖面上,远处的雪山倒映在水中,湖水蓝得像一块巨大的翡翠,静得没有一丝波纹。
那种美,是震撼人心的。
苏梅忍不住摇下了车窗,冷冽清新的空气涌进来,吹散了车厢里浓重的烟味和汗臭味。
“大川,你看,真美。”苏梅的眼睛亮晶晶的。
看著眼前的湖水,苏梅怔住了,这一路的顛沛流离,刀光剑影,在这片静謐的蓝色面前,显得那么遥远,又那么荒谬。
江大川放慢了车速,老解放沿著湖边的公路缓缓行驶。
他侧头看了一眼苏梅,夕阳打在她侧脸上,勾勒出一层金色的绒毛,美得让人心颤。
“大家加快速度,天黑前要赶到波密。”在欣赏一段时间然乌湖后,江大川拿起对讲机。
当车队驶入波密县城的时候,所有人都有一种恍如隔世的感觉。
波密海拔只有2700米,被称为“西藏的小江南”,这里到处是茂密的原始森林,空气湿润,氧气含量极高。
对於已经在4000米以上的高原折腾了好几天的司机们来说,这种突如其来的富氧环境,產生了一种奇妙的生理反应——醉氧。
比喝了二斤烧刀子还让人迷糊。
每个人的眼皮都像是掛了铅坠,脑子里嗡嗡作响,手脚软得像麵条。
“江哥……我不行了。”
胡大伟在对讲机里大著舌头,听起来像是在说梦话。
“我看见路都在晃,再开下去,我要撞树上了。”
江大川甩了甩头,强行驱散脑子里的昏沉感。
他也到了极限,身体在抗议,每一个细胞都在尖叫著要休眠。
“进城,找地方修整。”
车队驶入“川藏大饭店”的停车场。
这是一家专门接待过路货车的店,院子很大,围墙很高。
司机们几乎是爬下车的。
饭桌上,石锅鸡咕嘟咕嘟冒著热气,藏香猪肉肥而不腻。
但这群饿狼却没了往日的吃相,大家都在机械地往嘴里塞东西,眼神涣散。
“老板,拿酒!”胡大伟强撑著喊了一嗓子。
“不准喝。”
江大川把筷子拍在桌上,声音不大,但没人敢反驳。
“江哥,就一口……”
“一口也不行。”江大川的目光扫过眾人,眼神锐利。
“醉氧再加上酒精,你们今晚睡死过去,被人抹了脖子都不知道疼。”
眾人打了个激灵。
苏梅看著江大川布满血丝的眼睛,心疼得揪起来。
“大川,你也累了,今晚……”
“今晚轮流值夜。”江大川打断了她。
“两人一组,两小时一换。我和大伟第一班。”
“江哥,你……”
“执行命令。”
江大川站起身,走到窗边,拉开窗帘的一角,往外看了一眼。
夜色浓稠如墨,波密的街道上空荡荡的,只有几条野狗在垃圾桶旁翻找食物。
看似平静,但他磨练出来的直觉,却在疯狂报警。
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黑暗里窥视。
……
街道对面的阴影里。
一辆熄了火的丰田越野车,像块黑色的石头。
副驾驶的车窗降下一条缝,一只手伸出来,弹掉了菸灰。
那是只戴著黑皮手套的手,手背上纹著一只蝎子。
车里的人举著夜视望远镜。
镜头里,江大川正站在二楼的窗前,像尊门神,冷冷地注视著这边的街道。
停车场里,胡大伟拿著那根钢管,正绕著车队巡逻,虽然步履蹣跚,但確实在动。
“呵。”车里的人发出一声轻笑。
“刀疤哥,这帮人是铁打的吗?”
他放下望远镜,拨通了电话。
“醉氧成这样,居然还安排了双岗。”
“那个江大川,眼睛毒得很,刚才差点就和我对上眼了。”电话那头传来一阵刺耳的摩擦声。
“没用的狗別乱叫。”
那个沙哑的声音说道。
“既然他们想守,就让他们守。”
“波密不是动手的好地方,人多眼杂。”
“前面就是通麦天险了。”
“那是老天爷收人的地方,也是咱们给这帮外地佬准备的坟场。”
“別打草惊蛇。”
“是,刀疤哥。”
越野车缓缓启动,没有开车灯,悄无声息地滑入黑暗,消失在波密的密林深处。
二楼窗前,江大川看著那辆离去的黑影,慢慢鬆开了握著的手,果然有尾巴,对方没动手。
这意味著,前面有一张更大的网,正在等著他们往里钻。
“大川?怎么了?”
苏梅走到他身后,把一件外套披在他肩上。
江大川回过头,看著苏梅担忧的脸,他挤出一个僵硬的笑容,伸手帮她理了理鬢角的乱发。
“没事,去睡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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