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的林芝八一镇,老解放带著一身的尘土和翻越雪山的寒气,缓缓驶入了这座被称为“西藏江南”的小城。
相比於一路上的荒凉戈壁和无人区,这里的灯火阑珊让人有一种恍若隔世的错觉,街道两旁饭馆林立,烤羊排的香气混合著酥油茶的味道飘散在空气中。
江大川熟练地把车停在“圣域明珠大酒店”的后院停车场。
苏梅坐在副驾驶上,对著那面化妆镜照了又照,她用沾了点矿泉水的手指,把耳边的碎发细细抿上去,又用力捏了捏有些发白的脸颊,试图让脸上多点血色。
“紧张?”江大川熄火,拔出钥匙。
“哪有啊!就是这货主……听说是女的,还是个大老板,我这不是怕给你丟人嘛。”苏梅嘴硬。
“她是生意人,看重的是货能不能到,不是你长什么样。”江大川推开车门跳下去。
苏梅深吸了一口气,掏出手机拨通了货主的电话,张德发在电话里把这个货主夸上了天,但女人天生的直觉让她感到一丝莫名的紧张。
五分钟后,两人站在酒店大堂。
旋转门转动,一阵香风袭来。
米色的风衣剪裁得极贴身,腰带隨意却恰到好处地束出腰线,里面是一件真丝衬衫,领口微敞,大波浪捲髮披在肩头,妆容精致,脚踩著一双黑色的小羊皮高跟靴。
在这高原之上,大多数人都裹得像个粽子,她却像是一朵突兀盛开的雪莲,精致得有些格格不入。
苏梅下意识地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身上那件洗得发白的牛仔裤,还有鞋帮上沾著的泥点子。
“是江大川师傅和苏梅女士吧?”女人摘下墨镜,露出一双狭长而嫵媚的眼睛,嘴角掛著职业化的微笑。
“我是周景。”她伸出手,指甲修剪得圆润乾净,涂著裸色的指甲油。
江大川伸出粗糙的大手,轻轻握了一下指尖便鬆开,“江大川。”
“张总可是把您夸成了这川藏线上的定海神针,说有您在,这趟货我就能把心放肚子里。”周景的声音很好听,让人不由的產生亲近。
“拿钱办事,应该的。”
苏梅突然上前半步,自然地挽住了江大川的胳膊,脸上掛著热情的笑,“周总过奖了,大川就是个开车的,也就是运气好点,再加上张总照顾。”
周景的目光在苏梅挽著的手臂上停留了半秒,嘴角的笑意更深了些。
“原来是老板娘,果然漂亮能干,这一路辛苦了。”
“两位还没吃饭吧?我在二楼定了包间,咱们边吃边聊。”周景侧身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两个女人的目光在空中碰了一下。一个是温婉中带著野草般韧劲的苏梅,一个是高傲冷艷像雪山神女的周景。
包间富丽堂皇,巨大的落地窗正对著尼洋河。
周景谈吐优雅,从林芝的气候聊到成都的物流行情,让人如沐春风,说到后面才开始引入正题。
“这批货,价值四百多万。”周景放下茶杯,开门见山,“藏红花、虫草、贝母、红景天等都是这一季最好的成色。”
“这批货我要得急,而且现在市面上不太平,很多人都盯著,张总说你们刚送了一趟『铁傢伙』进雷达站,连路匪和黑警都奈何不了你们?”
她一边说,一边用银勺轻轻搅动著碗里的汤,眼神却不断的观察著江大川的神色。
苏梅看著周景那挺得笔直的背,下意识地也把背挺了起来,手里拿著筷子的姿势都变得有些僵硬。
这种压迫感不是来自於气势,而是来自於那种刻在骨子里的优越感,苏梅心里泛起一股酸意,又忍不住去偷瞄这个女人。
真好看,真有钱。
“只要车能动,人还在,货就能到。”江大川夹了一块氂牛肉放进嘴里,嚼得不紧不慢。
没有豪言壮语,但那股子沉稳劲儿,让周景眼神一亮。
周景盯著江大川,“听说你在通麦把人撞下了悬崖?”
“正当防卫,他不死,我们就得死。”
周景的眼神微微眯了起来。
“我就喜欢江师傅这股子狠劲,这单生意,除了运费,我个人再加两万辛苦费。”周景笑了,端起酒杯。
“那倒不用。”苏梅突然插话,她把剥好的一瓣蒜放在江大川盘子里,“我们家大川开车那是出了名的稳,別说路霸,就是阎王爷拦路,他也敢踩油门,周总给的价已经够高了,我们按规矩办事。”
苏梅这话带著炫耀,语气里带著掩饰不住的骄傲。
周景端起红酒杯,轻轻晃了晃,“看来苏小姐不但是个贤內助,也是见过大风大浪的人,一般女人碰到这种事,早就嚇腿软了。”
“跟著大川,我不怕。”苏梅看著江大川,眼神灼热。
饭局结束后,江大川没急著回房。
“我去看看车,你们先上去。”他扔下一句话,转身走向后院。这是他多年的习惯,不管住那里,睡前必须检查一遍轮胎和油路。
检查完底盘和轮胎,江大川刚直起腰,就看到周景站在不远处的阴影里。
她裹紧衣服,手里夹著一根细长的女士香菸,看到江大川站起来,马上从包里递了一根给江大川。
江大川摆手拒绝,自己掏出了红梅。
“张德发跟我说了,五万月薪,年底分红,你拒绝了?”周景吐出一口烟雾。
“我挺好奇的,为什么?在这个世道,没人跟钱过不去。”
江大川点火吸了一口烟,“我不习惯坐办公室。”
“太假了,你说的这个理由你自己会信嘛?”
江大川看著她,自嘲的笑了。
“我也爱钱,但答应过的事,比钱重,我答应过要带兄弟们一起干,就不能自己跑去享福。”
周景夹烟的手顿在半空。
她在生意场上摸爬滚打这么多年,见多了见利忘义,见多了背后捅刀,这样的话,要是別人说,她会觉得是矫情,是傻。
但从这个满身机油味的退伍兵嘴里说出来,就像是一块石头砸在地上,沉甸甸的。
“好,怪不得张总说你是条真龙。”周景掐灭菸头,深深看了一眼江大川,“明天早上八点出发,这趟货,拜託了。“
江大川点点头,转身往酒店走。
二楼的窗户后面,苏梅站在窗帘缝隙里,看著楼下那一男一女。
她看到周景给江大川递烟,看到两人在黑暗中站了许久,那个女人太耀眼了,有钱、漂亮、自信,那是苏梅梦寐以求想要成为的样子,也是最让她自卑的样子。
直到江大川走进大堂,她才猛地拉上窗帘,一屁股坐在床上,抓起枕头狠狠锤了两下。
几分钟后,房门推开。
江大川带著一身寒气走了进来。
苏梅坐在床边,低著头假装整理行李,声音闷闷的:“那个周总……是不是很漂亮?”
江大川脱下外套,正在解军靴的鞋带。
他动作顿了一下,没抬头:“是挺漂亮。”
苏梅的心猛地沉了一下,鼻头一酸。
“不过这单货才是重点,虫草、藏红花是药,也是金子,拉完这趟,咱就能多个新车头了。”
苏梅愣住了,看著这个一脸坦然的男人。
他的眼里没有那个妖嬈的女老板,只有那辆破车,还有赚钱换车的计划。
那种直男到极点的回答,像是一阵风,吹散了苏梅心里的阴霾。
“德行!”苏梅破涕为笑,抓起枕头砸了过去,“赶紧洗脚去,臭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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