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个人沿著东墙外的荒地弯腰前进。
中年藏民走在最前面,猎枪挎在肩上,脚步踩在碎石上发出细碎的声响。
他后面五个人排成散列,间距两三米,手里的傢伙高高低低。
这六个人没上过那根拉山口,没见过江大川一个人端著步枪往前推进的画面。
他们只知道里面一个人,外面二十多个,干就完了。
东墙缺口后面,苏梅趴在木墙根部,猎枪枪托顶在肩窝里。
东面荒地里。
一百多米外,六个黑影贴著地面移动,月光把他们的轮廓勾出来。
她的手指扣在扳机上,指尖冰凉,手指在微微打颤。
她没有开枪。
一百多米,猎枪的散弹打过去跟挠痒一样。
她记得江大川说过,猎枪五十到一百米才有杀伤力。
她咬著下嘴唇,盯著那几个黑影一步一步靠近。
九十米。
八十米。
正面方向,枪声重新响起来。
占堆把剩下十几个人分成两组,交替射击。
第一组五发打完,第二组接上,间隔压到三秒以內。
子弹一排一排地钻进木板门,从门板上打出一排排窟窿。
有几发穿透门板后打在老解放的前盖上,铁皮凹下去一个个小坑。
江大川蹲在老解放的后轮后面,后背贴著轮胎,脑袋低於车底盘。
他没有还击。
他在数。
第一组开火,五发,间隔零点六秒,换弹,两秒半。
第二组接上,六发。换弹,三秒。
间隙被压缩得很紧,探头的窗口不到一秒。
江大川低头看了一眼脚边排好的弹匣,三十八发。
他在等,现在时间对自己有利,他不介意多等会。
东墙外,第一个年轻藏民从石墩后面探出身子,猫著腰往前跑。
七十米。
苏梅扣下扳机。
砰!
猎枪的后坐力撞在她肩膀上,整个人往后缩了一下。
散弹打在那个年轻藏民一米远的地面上,碎石溅起来打在他的小腿上。
那人嚇得一个趔趄,连滚带爬缩回石墩后面。
后面五个人全部趴下,枪口四处乱指。
苏梅的耳朵里嗡嗡响,双手发麻,虎口被枪托震得发红。
她没有愣神。
退弹,装弹,猎枪重新架在缺口上。
手枪从腰后抽出来,放在右手边的地面上。
中年藏民趴在一块土坎后面,抬头看了一眼东墙的缺口。
他用藏语骂了一句,回头指了指北端。
东墙北端有一条浅沟,雨季衝出来的,半人深,能遮住身体。
他分出两个人绕向那条沟,剩下三人从正面牵制。
苏梅看到了。
两个黑影脱离队伍,朝北端那条沟摸过去。
她把猎枪转向北端,瞄了两秒,扣扳机。
砰!
散弹打在沟沿上,离人一米多。
两个人缩回去了,但没有退。
中年藏民从土坎后面探出半个脑袋,看见东墙缺口后面露出半张脸。
是个女人。
拿枪的手在抖,两枪都没打中人,最近的一发离目標超过一米。
中年藏民的眼睛眯了一下。
他站起来,用藏语大声喊了一句。
后面五个人听到了。
是个女人,还是个生手。
压在心口的那块石头一下子鬆了。
六个人同时起身,不再猫腰,脚步加快,朝东墙直线推进。
苏梅看著六个人散开包抄过来,手里的猎枪枪管在晃。
她朝院子里喊了一声。
“大川!东面顶不住了!”
正面,占堆听到东墙方向传来的枪声,嘴角往上拽了一下。
他站起来,扫了一圈身边的小弟。
“正面上去五个人,现在开始冲院门。”
没有人动。
那些从那根拉山口活著回来的人,缩在车后面,眼神往別处躲。
占堆一把抓住离他最近的一个穿皮夹克的小弟,把他往前推。
皮夹克踉蹌了两步,回头看占堆。
占堆举起步枪,枪口对著他的后脑勺。
“东面的人已经把江大川引过去了,现在正门没人守。”
“不冲就是现在死。”
皮夹克慢慢转过身,端著步枪朝院门摸去。
后面跟上来三个。
四个人弯腰到一百米的位置,速度慢下来,磨磨蹭蹭地互相看。
院门黑洞洞的,没有枪响,没有火光。
皮夹克咽了口口水,站直身子,朝院门冲。
其余三人跟著冲。
八十米。
七十米。
江大川从老解放后轮侧面闪出半个身子。
砰。
皮夹克的右大腿被贯穿,整个人扑倒在地,步枪摔出去两米远。
砰。
第二个人的手腕炸开一团血雾,枪脱手,人蹲在地上抱著手腕嚎叫。
砰。
第三枪打在第三个人脚前半米的碎石上,弹起的石子崩了他一脸。
那人整个人定在原地,腿软了。
第四个人掉头就跑,连滚带爬往皮卡方向退。
第三个人回过神,跟著跑。
江大川收枪,没再追射。
他转身跑向东墙。
苏梅此时被三支猎枪的火力压在墙根下面,木屑和土渣落了她一头。
她从木板缝隙看到三个人在快速前进,离东墙不到四十米了。
她拿起手枪,刚要探头。
一只手按住了她的肩膀。
江大川蹲到她身边,五六式步枪架在塌墙的缺口上。
苏梅看见江大川过来,长长吐了一口气。
江大川从缺口看出去,三个人已经要全速衝刺了。
“找死。”他说了两个字。
砰。
跑在最前面的一个人在奔跑中踉蹌倒地,抱著大腿嚎叫。
砰,再一枪。
一个正在举枪射击的藏民,猎枪从手里飞了出去,人捂著肩膀往后退了三步,坐在地上。
中年藏民的脸变了。
砰。
第三枪打在浅沟里那个藏民头顶的土沿上,泥土碎石劈头盖脸砸下来,那人一屁股坐在沟里不动了。
中年藏民扯著嗓子用藏语喊撤退。
还能动的人连拖带拽,把地上的伤员往回拉。
江大川没有再开枪。
占堆蹲在皮卡后面,对讲机里东面的人报告了情况。
二十多个人,一个照面折了四个。
虽然没死人,但正面冲不动,侧面也堵死了。
所有小弟都没有了战意,他看了一眼手錶。
进攻开始到现在,八分钟。
他的目光落在皮卡车斗里。
两个铁皮桶,三十升装的备用汽油。
占堆抬起头,看向道班房西面那堵完好的木墙。
老松木,干了不知道多少年,表面的木纹都裂开了。
他招手叫过来两个小弟,指了指油桶,又指了指西墙。
“正面和东面继续放枪,把他的注意力钉住。”
“你们两个,从西面绕过去,把油泼在西墙上。”
两个小弟抬著油桶,猫著腰从车队后方绕向道班房西侧。
正面和东面的枪声重新响起,子弹打得木墙碎屑纷飞。
江大川不得不蹲在正门后面,刚蹲一会,鼻子动了一下。
汽油味。
风从西面吹过来,裹著一股刺鼻的汽油味。
他跑到门边,从木板缝隙往西墙方向看。
两个人正把铁皮桶里的汽油往西墙上泼。
褐色的液体顺著乾裂的木纹往下淌,渗进木头里。
江大川把步枪从门缝伸出去。
砰。
一个人中弹倒下,油桶从手里滚出去。
第二个人扔下桶就跑,消失在西面的黑暗里。
但西墙已经湿了一大片。
此时占堆站在远处的沟里,手里攥著一根从车斗里翻出来的破布条。
他把布条缠在一根铁棍上,浇上汽油。
火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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