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队沿亚东河谷继续下行,海拔从四千六降到两千八。
气温没有回升。
峡谷两侧的山壁把冷空气兜死了,风往里灌,热量往外抽。
挡风玻璃外沿的冰花已经爬到江大川正前方。
他停了一次车,拿工兵铲铲柄从外面敲碎冰花。
碎冰掉进雨刷器卡槽里,三秒钟又冻死了。
苏梅把暖水壶里最后一点热水浇在玻璃上,化开一块巴掌大的透明窗口。
三分钟,又开始结冰。
江大川就通过这块反覆融化、反覆结冰的小窗口,把车开完了最后十二公里。
晚上七点四十分,老解放的车灯照到一块水泥路牌。
藏汉双语,“亚东县”。
路牌歪著,底座的水泥墩子裂了一半,用铁丝绑在路边一根电线桿上。
电线桿上没有电线。
江大川把车停在路牌旁边,东风也跟著停下。
四个人下车。
周小军站在路边转了一圈,搓著手问了一句。
“县城在哪?”
没有人回答他。
因为他眼前能看到的,就是县城。
一条主街,从南到北走完不超过十分钟。
街两边是藏式石头房子和九十年代援建的水泥平房,大部分窗户黑著,亮灯的不超过二十户。
没有红绿灯,没有公交站牌,没有超市。
街面铺的是碎石和冻土混合的硬地,卡车轮胎碾上去跟碾搓衣板一样。
唯一能证明这里是“县城”的东西,是街中段一栋两层白色建筑。
门口掛著“亚东县人民政府”的牌子。
牌子下面拴著一条藏獒,看见车灯就拽铁链,叫声在空荡荡的街面上来响起。
周小军回头看巴桑。
巴桑没任何表情。他在西藏长大,见惯了。
江大川没停留,凭李卫泉给的地址直奔主街尽头,亚东县人武部。
铁皮大门,石头院墙,上面拉了一圈生锈的铁丝网。
值班的人是一个四十多岁的藏族干事,叫扎西顿珠。
穿著一身军大衣,毡靴,手里端著一个搪瓷缸子,酥油茶。
江大川报上李卫泉的名字和任务编號。
扎西顿珠翻了一个登记本,核对完,从腰上摘下钥匙扔过来。
“住院里那间平房,炉子里有煤,自己生火。”
“热水没有,水管冻了三天了。”
“食堂关了,县城里有一家四川饭馆,往回走两百米,门口掛红灯笼的就是。”
“老板娘姓蒋,报人武部名字,可以赊帐。”
说完端著杯子回值班室了。
平房里四张行军床,一个铁皮炉子,一袋煤,一摞旧报纸。
墙上的白灰起了皮,露出底下的石头。
窗户是单层玻璃,缝隙用报纸糊著,可风还是从缝里钻。
江大川蹲下生火。
苏梅把四张床上的被褥全翻出来。
老式军用棉被,硬邦邦的,一股潮气混著樟脑丸的味道。
她把被子全抱到炉子旁边烤,又从背包里翻出备用的暖宝宝,塞进两个新兵的被窝。
周小军和巴桑站在门口不动。
苏梅回头看了一眼。
“站著干什么,进来烤火。”
“鞋脱了放炉子边上烘著,袜子湿了换掉,冻伤了明天谁开车?”
两个新兵立刻脱鞋进屋。
江大川起身往外走。
“你去哪?”苏梅问。
“买饭。”
那家四川饭馆在一间石头房子里,门口掛著一个红灯笼,红布褪成了粉色。
推门进去,三张方桌,两条长凳,墙上手写菜单,大部分菜名后面画著叉。
老板娘五十出头,围著油渍斑斑的围裙,乐山口音。
江大川报了人武部的名字,问能做什么。
蒋玉兰翻了翻后厨。
“酸菜粉丝汤、土豆燉氂牛肉、米饭。”
“青菜没有,鸡蛋没有,豆腐没有。”
“这个季节公路一封,菜车进不来,有啥吃啥,別挑。”
“好的,做四份,打包。”
饭菜端回人武部,四个人围著铁皮炉子吃。
氂牛肉燉得烂,土豆面面的,汤里的酸菜有股发酵过头的味道。
但这些都没人在意。
周小军吃了三碗米饭,巴桑吃了两碗。
苏梅吃得慢,她一直在看江大川的右手。
握筷子的手在抖。
这是下午挖了劲三个小时的硬块,前臂肌肉的痉挛到现在没退。
苏梅没说话,把自己碗里的氂牛肉夹了两块到他碗里。
江大川见了低头吃掉了。
吃完饭,两个新兵倒头就睡。
江大川去院子里检查车。
两辆车的油箱都剩三分之一。
他找到扎西顿珠,问亚东有没有加油站。
“县城东头有一个,冬天经常断供,明天早上去碰碰运气。”
江大川又问了一句。
“从这里到詹娘舍哨所,多少公里?”
扎西顿珠端著搪瓷缸子,喝了一口酥油茶。
“直线距离不到四十公里,但你要走的那条路,单程七十多公里。”
“而且最后十公里没有路,所有物资要人背上去。
“从海拔两千八爬到四千六百,路沿著山脊和悬崖边走,有些地方要掛绳索,冬天....”
他没往下说。
扎西顿珠把搪瓷缸子放在窗台上,扯了扯军大衣领子。
“去年冬天送物资,一个战士在第七段绳索处滑坠,找到人的时候,已经冻在冰壁上了。”
整个院子安静了几秒。
“明天的路,我来安排。”
江大川说完转身回了平房。
苏梅坐在行军床上,手里拿著针线,在缝他军大衣上被冰碴划破的口子。
炉子里的煤烧得正旺,铁皮炉壁烧红了一块,屋里温度不会那么冷。
“明天几点走?”
“七点,早点睡吧。”
苏梅咬断线头,把大衣叠好放在他枕头旁边。
江大川心里盘算著明天的路程。
从亚东县一直往南走,到下亚东乡仁青岗村所在地。
这里是支援哨所的起点?,一路上的路不好走。
夜里两点,江大川被冻醒了。
炉子里的煤烧完了,屋里温度跌回零下。
他起来加煤,拨火的时候听见院子里有动静。
推开门,两辆卡车上落了一层新雪。
扎西顿珠裹著羊皮袄从值班室出来,手里提著一个铁桶。
“柴油,给你留的,加油站今天没油,我从储备里给你匀了六十升。”
他把铁桶搁在江大川脚边。
“虽然只够你跑一个来回,其他回来的时候……再说吧。”
江大川接过铁桶,说了声谢。
他把四十升柴油分装进两辆车的油箱。
蹲在东风油箱旁边拧紧盖子的时候,他抬头看了一眼南边的天。
云层压得很低,看不见星星。
高原上,暴风雪前夜往往是最安静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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