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4章 亚东县城

    车队沿亚东河谷继续下行,海拔从四千六降到两千八。
    气温没有回升。
    峡谷两侧的山壁把冷空气兜死了,风往里灌,热量往外抽。
    挡风玻璃外沿的冰花已经爬到江大川正前方。
    他停了一次车,拿工兵铲铲柄从外面敲碎冰花。
    碎冰掉进雨刷器卡槽里,三秒钟又冻死了。
    苏梅把暖水壶里最后一点热水浇在玻璃上,化开一块巴掌大的透明窗口。
    三分钟,又开始结冰。
    江大川就通过这块反覆融化、反覆结冰的小窗口,把车开完了最后十二公里。
    晚上七点四十分,老解放的车灯照到一块水泥路牌。
    藏汉双语,“亚东县”。
    路牌歪著,底座的水泥墩子裂了一半,用铁丝绑在路边一根电线桿上。
    电线桿上没有电线。
    江大川把车停在路牌旁边,东风也跟著停下。
    四个人下车。
    周小军站在路边转了一圈,搓著手问了一句。
    “县城在哪?”
    没有人回答他。
    因为他眼前能看到的,就是县城。
    一条主街,从南到北走完不超过十分钟。
    街两边是藏式石头房子和九十年代援建的水泥平房,大部分窗户黑著,亮灯的不超过二十户。
    没有红绿灯,没有公交站牌,没有超市。
    街面铺的是碎石和冻土混合的硬地,卡车轮胎碾上去跟碾搓衣板一样。
    唯一能证明这里是“县城”的东西,是街中段一栋两层白色建筑。
    门口掛著“亚东县人民政府”的牌子。
    牌子下面拴著一条藏獒,看见车灯就拽铁链,叫声在空荡荡的街面上来响起。
    周小军回头看巴桑。
    巴桑没任何表情。他在西藏长大,见惯了。
    江大川没停留,凭李卫泉给的地址直奔主街尽头,亚东县人武部。
    铁皮大门,石头院墙,上面拉了一圈生锈的铁丝网。
    值班的人是一个四十多岁的藏族干事,叫扎西顿珠。
    穿著一身军大衣,毡靴,手里端著一个搪瓷缸子,酥油茶。
    江大川报上李卫泉的名字和任务编號。
    扎西顿珠翻了一个登记本,核对完,从腰上摘下钥匙扔过来。
    “住院里那间平房,炉子里有煤,自己生火。”
    “热水没有,水管冻了三天了。”
    “食堂关了,县城里有一家四川饭馆,往回走两百米,门口掛红灯笼的就是。”
    “老板娘姓蒋,报人武部名字,可以赊帐。”
    说完端著杯子回值班室了。
    平房里四张行军床,一个铁皮炉子,一袋煤,一摞旧报纸。
    墙上的白灰起了皮,露出底下的石头。
    窗户是单层玻璃,缝隙用报纸糊著,可风还是从缝里钻。
    江大川蹲下生火。
    苏梅把四张床上的被褥全翻出来。
    老式军用棉被,硬邦邦的,一股潮气混著樟脑丸的味道。
    她把被子全抱到炉子旁边烤,又从背包里翻出备用的暖宝宝,塞进两个新兵的被窝。
    周小军和巴桑站在门口不动。
    苏梅回头看了一眼。
    “站著干什么,进来烤火。”
    “鞋脱了放炉子边上烘著,袜子湿了换掉,冻伤了明天谁开车?”
    两个新兵立刻脱鞋进屋。
    江大川起身往外走。
    “你去哪?”苏梅问。
    “买饭。”
    那家四川饭馆在一间石头房子里,门口掛著一个红灯笼,红布褪成了粉色。
    推门进去,三张方桌,两条长凳,墙上手写菜单,大部分菜名后面画著叉。
    老板娘五十出头,围著油渍斑斑的围裙,乐山口音。
    江大川报了人武部的名字,问能做什么。
    蒋玉兰翻了翻后厨。
    “酸菜粉丝汤、土豆燉氂牛肉、米饭。”
    “青菜没有,鸡蛋没有,豆腐没有。”
    “这个季节公路一封,菜车进不来,有啥吃啥,別挑。”
    “好的,做四份,打包。”
    饭菜端回人武部,四个人围著铁皮炉子吃。
    氂牛肉燉得烂,土豆面面的,汤里的酸菜有股发酵过头的味道。
    但这些都没人在意。
    周小军吃了三碗米饭,巴桑吃了两碗。
    苏梅吃得慢,她一直在看江大川的右手。
    握筷子的手在抖。
    这是下午挖了劲三个小时的硬块,前臂肌肉的痉挛到现在没退。
    苏梅没说话,把自己碗里的氂牛肉夹了两块到他碗里。
    江大川见了低头吃掉了。
    吃完饭,两个新兵倒头就睡。
    江大川去院子里检查车。
    两辆车的油箱都剩三分之一。
    他找到扎西顿珠,问亚东有没有加油站。
    “县城东头有一个,冬天经常断供,明天早上去碰碰运气。”
    江大川又问了一句。
    “从这里到詹娘舍哨所,多少公里?”
    扎西顿珠端著搪瓷缸子,喝了一口酥油茶。
    “直线距离不到四十公里,但你要走的那条路,单程七十多公里。”
    “而且最后十公里没有路,所有物资要人背上去。
    “从海拔两千八爬到四千六百,路沿著山脊和悬崖边走,有些地方要掛绳索,冬天....”
    他没往下说。
    扎西顿珠把搪瓷缸子放在窗台上,扯了扯军大衣领子。
    “去年冬天送物资,一个战士在第七段绳索处滑坠,找到人的时候,已经冻在冰壁上了。”
    整个院子安静了几秒。
    “明天的路,我来安排。”
    江大川说完转身回了平房。
    苏梅坐在行军床上,手里拿著针线,在缝他军大衣上被冰碴划破的口子。
    炉子里的煤烧得正旺,铁皮炉壁烧红了一块,屋里温度不会那么冷。
    “明天几点走?”
    “七点,早点睡吧。”
    苏梅咬断线头,把大衣叠好放在他枕头旁边。
    江大川心里盘算著明天的路程。
    从亚东县一直往南走,到下亚东乡仁青岗村所在地。
    这里是支援哨所的起点?,一路上的路不好走。
    夜里两点,江大川被冻醒了。
    炉子里的煤烧完了,屋里温度跌回零下。
    他起来加煤,拨火的时候听见院子里有动静。
    推开门,两辆卡车上落了一层新雪。
    扎西顿珠裹著羊皮袄从值班室出来,手里提著一个铁桶。
    “柴油,给你留的,加油站今天没油,我从储备里给你匀了六十升。”
    他把铁桶搁在江大川脚边。
    “虽然只够你跑一个来回,其他回来的时候……再说吧。”
    江大川接过铁桶,说了声谢。
    他把四十升柴油分装进两辆车的油箱。
    蹲在东风油箱旁边拧紧盖子的时候,他抬头看了一眼南边的天。
    云层压得很低,看不见星星。
    高原上,暴风雪前夜往往是最安静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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