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大川三步衝上去,一把扶住陈国栋。
手搭上他肩膀的瞬间,江大川的动作顿住了。
陈国栋身上没有军大衣,没有棉衣。
只有一件秋衣,薄薄的绒衣,肩膀处的布料被冰霜浸透,硬得像纸壳。
江大川低头看了一眼角落里那三个重伤员身上盖著的东西。
两件军大衣,一床棉被,还有好几件內衣叠在一起。
全是陈国栋的。
被子给了伤员,大衣给了伤员,能穿的都给了。
他自己穿著一件单衣,在零下四十度的哨所里,硬撑了三天三夜。
江大川把他平放在地上,解开自己的军大衣,盖在他身上。
“巴桑,柴油桶搬进来,周小军,煤炭点上。”
两个人立刻动起来。
江大川蹲在地上,开始逐一检查九名战士的伤情。
门口靠墙的三个重伤员最严重。
最右边那个最小的,脸上稚气未脱,嘴唇乌黑,眼睛闭著。
江大川掀开盖在他身上的军大衣,扒开棉袜。
左脚五个脚趾全部发黑,可能已经坏死。
从脚趾尖一直蔓延到半个脚掌,皮肤乾瘪,按下去没有弹性。
江大川把手贴上他的额头。
烫得像铁皮炉子。
“他叫什么?”
旁边一个战士撑著胳膊坐起来,声音异常沙哑。
“王小虎……十八,今年刚分过来的。”
江大川翻开王小虎的眼皮。瞳孔反应迟钝,半昏迷状態。
他从药品箱里翻出体温计,夹在王小虎腋下。
三分钟后拿出来看。
四十一度。
他把其中药品箱打开,里面的东西一样一样往外掏。
退烧药两板二十片,冻伤膏两管,无菌纱布三卷,碘伏一瓶,青霉素针剂四支。
江大川把退烧药掰出两片,碾碎,兑温水化开,掰开王小虎的嘴往里灌。
王小虎的喉结动了一下,药水顺著嘴角流出来一半。
江大川用手掌捂住他的嘴,托住下巴,逼他咽下去。
第二个重伤员,右手十根手指肿成馒头大小,指尖发灰,关节僵硬。
江大川轻轻握了一下他的手,那个战士疼得浑身一颤,但咬著牙没叫。
第三个,右耳外耳廓已经变成灰白色。
江大川伸手想查看,刚碰了一下边缘,一小块皮肤像薄冰一样碎裂脱落。
那个战士没有任何反应。
因为那块耳廓已经彻底失去了知觉。
江大川把冻伤膏拧开,挤在手指上,往三个重伤员的冻伤部位一点一点涂。
动作很轻,比他修车校剎车的时候还轻。
一管冻伤膏涂完,三个人没涂够。
他把第二管打开,继续涂,还有其他冻伤的人也涂抹上。
涂到最后,两瓶膏管都扁了。
他用手指把管口残留的药膏刮乾净,全抹在王小虎的脚上。
巴桑在门外喊了一声。
“班长,发电机找到了!“
“在哨所后面的棚子里,油箱是空的。“
“把柴油倒进去,试试能不能打著。“
两分钟后,外面传来发电机拉绳的声音。
第一下,没反应。
第二下,咳了一声,灭了。
第三下,第四下,第五下。
第六下,发电机终於抖著嗓子转起来了。
哨所里,一根日光灯管突然亮了。
惨白的光照亮了整个屋子。
周小军正蹲在铁皮炉子前面往里塞煤炭,他抬头看到灯亮了,然后愣住了。
灯光下,哨所的全貌第一次完整暴露出来。
墙壁上掛著厚厚的冰霜,像一层白色的毛。
铁架床裸露著,床板全没了,全烧了。
隔断墙上原来钉著的木板也没了,只剩几个生锈的铁钉。
角落里堆著一堆灰烬,几个空罐头盒子散落在地上,盒底被舔得乾乾净净。
地上有深黄色的冻硬污渍,一片一片的。
周小军明白那是什么,那时尿。
零下四十度,出门尿就是死。
周小军捂住鼻子,把脸別开。
江大川走进来,看了一眼周小军的表情。
““別愣著,把煤炭点上。”
“哦,好。”周小军缓过神,划火柴,用乾粮包来引火。
火苗舔上去,煤炭慢慢烧起来。
炉壁慢慢变红,屋里的温度开始爬,从零下三十多度,一度一度地往上走。
王小虎在昏迷中开始呻吟。
声音很小,像被踩了尾巴的小动物,断断续续。
冻僵的四肢在回温过程中,血液重新灌注冰冻的组织,那种痛比冻的时候还要厉害十倍。
另外两个冻伤的战士也开始哼。
手部冻伤的那个把拳头缩到胸口,身体蜷起来,牙齿咬著嘴唇,不让自己叫出声。
贡布次仁从外面走进来。
“屋顶缺口堵上了,用帆布和石块压住的,撑两天没问题。”
“好的。”江大川点了下头。
陈国栋醒了,他睁开眼,瞳孔散了两秒,重新聚焦。
然后撑著地面就要起来。
江大川一只手按住他的肩膀。
“躺著。”
陈国栋不听,他挣扎著要坐起来,嘴里含糊不清。
“物资……物资带了多少……够不够……”
“二十升柴油,发电机已经启动了。”
“药品一箱,冻伤稿已经给所有伤员用了。”
“压缩乾粮,两袋煤炭,部分被服。”
“这是第一趟,后面还有。”
陈国栋听完,眼眶红了。
他沉默了几秒,突然问了一句。
“有遇到刘海成嘛?”
“我让他下山求援。”陈国栋的嗓子像灌了沙子。
“出去的时候风雪已经开始了……我让他走的……”
“人还活著。”
陈国栋的身体猛地颤了一下。
“在半路上找到的,严重冻伤,但活著。”
“现在在山下石窟里,有三位阿姐在照顾他。”
陈国栋闭上眼睛,嘴唇动了动。
“好....活著就好。”
声音落下,整个人像被抽掉了最后一根弦,身体倒了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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