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亮的时候,阳光照在江大川脸上。
江大川慢慢握了握右手。
五根手指都能弯曲,虎口的伤口还在跳疼,但比昨晚好多了。
贡布次仁那藏药確实有用,药粉下面已经结了一层硬痂。
达普最先醒,她翻了个身,看见江大川醒著,朝他点了点头,开始往牛粪堆里添柴。
火苗重新躥起来的时候,刘海成睁开了眼。
“班长……“
声音完全沙哑。
江大川轻轻把苏梅的头挪开,走到刘海成身边蹲下。
右手贴上他的额头。
还是很烫,但比昨晚好点了。
看来自己昨晚帮他打了一针青霉素还是有用的。
达普也凑过来,翻开刘海成脚上的纱布看了一眼,又盖上。
她抬头看了一眼江大川。
“再拖下去,脚保不住。“
江大川没接话,站起来拿卫星电话走到洞口。
信號断断续续,拨了三次才通。
“陈国栋。“
“是我。“陈国栋的声音比昨天有力气了。
“你那边什么情况?“
“吃了东西睡了一觉,能站起来了。“陈国栋顿了一下。
“王小虎的烧降了一度,人也清醒了,但他脚上的情况不好,必须儘快送医。“
江大川看了一眼洞里躺著的刘海成。
“那我们兵分两路,我带巴桑先把刘海成送下山“
“你安排能走动的人把王小虎背下来,我们在氂牛洞匯合。“
陈国栋的声音传来。
“好的,就按你说的办。“
江大川掛了电话,转身走进石窟。
“收拾东西,把剩余物资全部集中存在洞里,压上石块。“
“这些东西回头还得运上去。“
贡布次仁开始把物资叠起来。
“放心,这洞二十多年了,从没丟过东西。“
巴桑已经在绑绳子了。
他把刘海成背上背,用麻绳从腋下穿过去,在胸前打了个死结。
又从腰间绕了两圈,把两个人捆在一起。
刘海成的脑袋耷拉在巴桑肩膀上,烧得迷迷糊糊,嘴里断断续续往外冒字。
“班长……我没完成任务……“
巴桑把绳子勒紧一扣,咬著牙低声说。
“你完成了,不要叫唤了省点力气。“
一行人出了石窟,往山下走。
四十分钟后,十五米冰壁。
江大川昨天凿出来的台阶还在,下去比上来容易,但背著一个人下去,就是另一回事了。
江大川解下肩上的麻绳,准备绑在巴桑和刘海成身上。
巴桑突然挡到他前面。
“班长,你右手伤成这样,还怎么背著人爬?“
他盯著江大川那只缠满纱布的右手,纱布上的血渍干成暗红色的硬壳。
“这次我来。“
江大川点了头。
“慢一点,每一步踩实了再迈下一步。“
巴桑转过身,面对冰壁,开始往下降。
刘海成绑在他背上,一百多斤的人压著。
往下迈一步,重量就往下坠一分。
麻绳从上面崖顶垂下来,绷得笔直。
碎冰从崖壁上簌簌往下掉,砸在巴桑的肩膀上、头顶上。
十三米、十米、五米。
巴桑的每一步都踩的极为踏实。
终於军靴踩在碎石地面上。
“下一个。“
眾人依次下了冰壁,来到旁边的山洞。
三头氂牛还老老实实趴在里面嚼乾草,看见人来了,哞了一声。
贡布次仁拍了拍牛头。
“老伙计,等著我们呢。“
在氂牛洞里等了两个多小时后,陈国栋带著周小军和六名战士从冰壁上下来了。
王小虎被两个战士轮流背著,脸色蜡黄,但眼睛是睁著的。
看来昨天的药起了作用。
他看到江大川,哑著嗓子说了一句。
“谢谢……班长。“
江大川蹲下去看了看他的脚,还是乌黑异常。
“先別谢,到了医院再说。“
江大川把王小虎和刘海成分別绑在两头氂牛背上,
麻绳从腰间穿过牛背上的驮架,左右各绕了三圈,固定得结结实实。
他对陈国栋他们说。
“跟著走,別逞强。“
陈国栋咧了咧裂开的嘴唇。
“放心,昨天死都没死成,还能在路上被绊倒?“
一行十几人带著三头氂牛往山下走。
中午时分,仁青岗村的石头房子出现在视线里。
江大川当即拍了一下东风车的车厢板。
“周小军,巴桑。“
“到!“
“你们两个开东风车,把刘海成和王小虎送到亚东县城卫生所。“
两人把伤员从氂牛背上抬下来,塞进驾驶室后排。
江大川站在车门旁,看著周小军。
“路上小心,人比速度重要。“
周小军立正,敬了个礼。
“班长放心!“
东风车发动,卷著碎石和尘土消失在山路尽头。
午饭是达普用糌粑和酥油茶凑的,十几个人围在村口的空地上吃。
陈国栋端著碗,手还在抖,但一口一口往嘴里塞,吃得很快。
他身边几个战士也一样,狼吞虎咽,碗底舔得乾乾净净。
贡布次仁放下碗。
他站起来,走到村口一棵老柳树下面。
树干上掛著一面铜锣,不知道掛了多少年了,铜面都氧化成深绿色。
他抄起锣槌,用力敲了三下。
锣声在山谷里迴荡,一圈一圈往外扩。
石头房子的门一扇一扇打开了。
老人拄著拐棍走出来。
裹著围裙的妇女擦著手出来,十二三岁的孩子从墙角探出脑袋。
三十多个人,陆陆续续站到了村口的空地上。
贡布次仁站在铜锣前面,用藏语说了一通话。
达普凑到江大川旁边,低声翻译。
“他说,山上的兵替我们守了几十年的边界。“
“现在他们快冻死了,村里每一个能走路的人,都该去背一趟。“
人群安静了几秒。
一个十三岁的男孩从人堆里走出来,黑脸蛋,手上全是冻疮。
“我能背三十斤。“
他身后,一个头髮花白的老人往前迈了一步。
“我背二十斤,走得慢,但走得到。“
然后是第三个人,第四个,第五个。
三十多个人站成一排。
最老的六十七岁,最小的十二岁。
陈国栋放下碗,站起来。
他转过身,面对那一排人。
身后六个战士跟著站起来。
七个从詹娘舍活著下来的兵,朝三十多个藏族村民,齐齐抬手。
半小时后,剩余物资一件一件分装进竹篓、背篓里。
三十多人的运输队浩浩荡荡从村口出发。
达普走在最前面带路,嘴里又哼起了那首低沉的藏歌。
那个十三岁的男孩跟著哼起来。
然后是花白头髮的老人,然后是旁边的妇女。
一个接一个,低沉的藏歌从队伍前端往后传,像风一样卷过来。
三十多个声音匯在一起,和氂牛铃鐺的节奏撞在一起,在山谷里来回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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