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发男顺著他手指的方向看过去,脸上的表情瞬间扭曲了。
在对面石坎下面,距离他们不到八十米的地方。
十几个穿灰绿色制服的士兵正蹲在一片碎石洼地里,身形半遮半掩。
那些人的制服顏色跟这边的迷彩完全不同,帽徽也不一样。
是对面的人。
长发男的太阳穴跳了两下,一口气堵在胸腔里差点没喷出来。
“我操他妈的。“
他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
“谁让他们过来的?“
矮壮男也看到了,嘴巴张了张。
“大哥,他们是不是来接应咱们的?“
长发男一巴掌拍在碎石上,手背都拍出血了。
“接应个屁!“
他指著那十几个蹲在石坎下面的士兵,声音充满愤怒。
“我的计划里根本就没有让他们派人过来接应!“
“我跟他们说得清清楚楚,正面製造衝突,把哨所的注意力吸过去就行了,我们自己过石坎!“
他一拳砸在地上。
“他们的指挥官自作主张派人来接应,派人来接应也没问题。“
“但他妈的就不能好好的掩蔽好,不让人发现啊!“
“十几个人蹲在这么明显的位置,这帮蠢货连个像样的掩蔽都不会做嘛?“
矮壮男想了想,脸色也变了。
“大哥你是说,哨所那两个兵是因为发现了对面过来接应的人,才被调到这里来的?“
“不是他们还能是谁?“
长发男的声音又气又恨。
“你想想,我们从山口到这里,一路上每一步都按计划走的。“
“花钱僱人去河谷当诱饵,对面出人在正面搅局,灯下黑从侧翼穿过去。“
“环环相扣,哪一步出过差错?“
他指著石坎下面那堆灰绿色的人影。
“就差这最后一步了,对面那个笨蛋指挥官怕我们过不来,自作主张派了十几个人过来接应。“
“这么一大坨人蹲在石坎底下,哨所的观察哨只要往这个方向扫一眼就能看到。“
“哨所发现了这边有异常,才会从本来就紧巴巴的人手里,硬抽了两个人过来盯著。“
身后几个手下听完这番分析,脸上的表情像吞了苍蝇一样。
一个瘦长脸的男人低声骂了一句。
“成事不足败事有余,我们大老远跑过来,就栽在这帮猪队友手里了?“
旁边另一个手下也跟著开腔。
“大哥,对面那些人脑子里装的是啥啊?就不能按计划办事?“
长发男深吸了一口气,强压著火气。
前方传来边防战士第二次警告的声音。
“再说一遍,放下武器,所有人面朝下趴在地上,双手抱头!“
矮壮男听到这话,贴著碎石堆探出半个脑袋,又缩了回来。
“大哥,两个人都端著枪,我们正好在他们射界里面,硬衝过去要吃枪子。“
长发男闭了两秒眼睛,又睁开。
康明斯发动机的声音已经从远处的迴响变成了近处的轰鸣,山谷在震。
马志远带著一车的兵,最多还有四五分钟就到。
长发男从腰后抽出一支手枪,拉开套筒,子弹顶上膛。
矮壮男看著他。
“大哥,现在怎么办?“
“还能怎么办,杀出去。“
“不过在杀出去前得给我们的战士找点事情做。”
说完就拨通了卫星电话。
电话响了两声就接通了,那边传来一个压低了嗓门的声音。
参杂著英语的印地语,语速飞快,又是道歉又是解释。
长发男没让他说完。
“我不需要道歉。“
“我需要你在正面再加五十个人,把哨所最后一点注意力全部钉死在石坎上。“
电话那头顿了一下。
“然后让你石坎下面那些蠢货往缺口方向动,逼那两个战士分心。“
说完他掛了电话,把卫星电话塞回兜里。
石坎正面,赵磊正弯著腰捡石头。
他的后背被砸了至少七八下,左肩的迷彩服裂了一道口子,露出里面淤青的皮肉。
一块石头刚捡起来放好,耳朵里传来一阵嘈杂的喊叫声。
赵磊抬起头。
只见对面又来了一批人。
不是三五个,是一大群。
近五十个灰绿色的身影从后面涌出来,跟之前那帮人匯到一起。
人群像潮水一样朝石坎涌过来,前排的人又开始扔石头,后排的人推前排。
石头铺天盖地地砸过来,空气里全是石头撞石头、石头砸铁盔的声响。
叮的一声脆响。
赵磊右边的战士被一块拳头大的石头砸中头盔,整个人晃了两下,膝盖一软蹲了下去,双手抱著脑袋。
赵磊一把拽住他的衣领往上提。
“你给我站住了!死都要站著死!“
小李被他拽起来,鼻子底下淌著血,不知道是被石头崩的还是脑袋被震的。
他踉蹌了一步,站稳了,又弯腰去捡石头。
赵磊转头扫了一眼自己的兵。
十个人,身上没有一处乾净的。
脑袋上的,肩膀上的,胳膊上的,全是石头砸出来的印子。
但没一个往后缩的。
不是不想缩,是身后就是哨所,缩无可缩。
“顶住!连长马上到!“赵磊吼了一嗓子,抄起一块西瓜大的石头,拧腰砸了出去。
石头砸进人群,传来一声闷哼。
对面不知谁喊了一声,二十多块石头同时飞过来。
赵磊侧身躲了两块,第三块砸在他的大腿上,疼得膝盖打了一下弯。
他咬著牙站直了,又扔出一块石头。
哨所西北侧翼,断崖下的碎石丘后面。
边防战士老孙趴在地上,右眼贴著瞄准镜。
镜头里碎石堆后面的人影一直没动,但他的后脖颈在发凉。
因为余光里,石坎外侧那十几个灰绿色的身影开始动了。
而且方向很明確,就是那个石坎的缺口。
那段塌掉的石坎,高度不到半米,人跨一步就过去的地方。
如果那十几个人衝过缺口,后果不堪设想。
他扭头看了一眼小赵。小赵一个人趴在三米外的一块石头后面,枪口对著碎石堆,手臂在微微发颤。
不是害怕,是太冷了。
海拔四千三百,山坳里的风像刀子一样割。
趴在地上一动不动五分钟,手脚的血液就开始往回缩。
“小赵。“
“在。“
“我得转过去盯那边。你一个人能撑住吗?“
小赵的顿了一下,头也不回答道。
“能。“
老孙看了他一眼,没再说什么。
迅速转身,枪口调向石坎外侧。
碎石堆后面,矮壮男探出半个脑袋,又缩回来。
“大哥,就剩一个对著我们了。“
长发男面无表情,右手伸进背包里,掏出三枚手雷。
周围几个手下看到手雷的瞬间,呼吸声全停了。
矮壮男的喉结上下滚了一下。
“大哥,这玩意儿……“
长发男没看他。
“怕了?是想过瀟洒的生活,还是想牢底坐穿,你们选?“
矮壮男攥紧手里的步枪,摇了摇头。
“没有,我们跟隨大哥。“
长发男把三枚手雷分开,一枚握在右手,两枚別在腰间。
“三个人看骡马,手雷一响就牵著骡子往缺口冲,跑起来別回头。“
他扫了一眼剩下的四个人。
“你们四个跟我,手雷炸完就往前突,干掉那个兵或者压住他都行,十五秒之內通过石坎。“
他拧开手雷的保险盖,拇指扣在拉环上。
小赵的右眼贴在瞄准镜上。
十字线锁著碎石堆的边缘。
他能听到自己的心跳。
咚、咚、咚。
风灌进领口,顺著脖子往下钻,冷得他后背的汗毛全竖起来了。
但他不敢动,手指扣在扳机边缘,一毫米都没有挪。
他想家了。
这个念头来得毫无道理。
那堆碎石后面藏著不知道多少人,枪口隨时可能喷火,他应该满脑子都是射击要领和战术动作。
但他想的是他妈。
出发前他妈往他包里塞了六双袜子。
他当时还嫌多,说部队发的够穿,他妈不听,硬塞,一边塞一边念叨“边防上冷,脚不能冻著“。
六双袜子,他现在穿著就是其中一双。
剩下叠得整整齐齐,压在床铺最底下。
就在这时碎石堆后面,一个圆形的东西飞了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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