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队越过雀儿山埡口,下坡的坡度陡然增加,冷风裹挟著雪粒砸在挡风玻璃上,发出密集的敲击声。
江大川右手抓起对讲机,按下通话键。
“所有人注意,我们开始下坡。”
“全部依靠发动机降速,禁止频繁踩踏气动剎车,控制车距,別跟太紧。”
“收到大川兄弟。”
郝军的声音隨后传来
“川哥放心,我们明白轻重。”
冯亮等人紧跟著回復。
四辆重卡排成一列,在结著冰层的盘山公路上缓慢向下挪动。
江大川右脚虚搭在剎车踏板上,双手稳稳扣住方向盘,眼睛紧盯前方每一个弯道的路况。
只要有一辆车剎车失灵,整个车队就会面临灭顶之灾。
车队发出低沉的轰鸣,依次驶过最后一个狭窄的冰雪弯道。
轮胎压地面的的嘎吱声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平稳的胎噪。
车辆接触到了平乾的路面,车厢里的气氛瞬间减轻。
海拔仪上的刻度稳稳降到了四千米以下。
江大川鬆开紧绷的肩膀,踩下油门。
车队驶入马尼干戈小镇,在路边的一处开阔空地依次停下。
伴隨著气剎的排气声,四辆重卡同时熄火。
冯亮推开蓝色老解放的车门,双腿发软地跳了下来。
他连走两步都没站稳,直接仰面躺倒在路旁的脏雪堆里。
郝军跟著从斯太尔上爬下来,一屁股坐在轮胎旁,大口大口地往肺里灌著冷空气。
“这条命总算是捡回来了。”
郝军抹著额头上的冷汗,心有余悸。
半个小时后,江大川提著一把长柄铁锤,顺著四辆车挨个转了一圈。
铁锤敲击在轮胎上,发出清脆的砰砰声。
確认所有胎压正常后,江大川把铁锤扔回工具箱,转身走向东风天龙。
“上车。”
江大川对著还瘫在雪地里的几个人喊道。
“咋们一口气开到甘孜县城再歇。”
郝军从雪地里爬起来,拍打著身上的积雪。
“听大川兄弟的,赶紧上车走人。”
晚上八点,夜幕完全笼罩了高原。
四辆重卡整齐地停在甘孜县城路边的一家招待所门外。
郝军抢先一步衝进招待所大堂,把几张百元大钞拍在柜檯上。
“老板,开五个房间,帐全算我的。”
他转头看著江大川,拍著胸脯打包票。
“大川兄弟,今天要是没有你,我这兄弟的命就撂在雀儿山了。”
“这住宿费你绝对不能跟我抢。”
江大川站在门口,把车钥匙塞进兜里。
“行,你安排。”
眾人把行李放进房间,转身过了马路,走进招待所对面的一家川菜馆。
店里暖气烧得足,老板很快端上来热气腾腾的乾锅氂牛肉和几道家常炒菜。
郝军从柜檯拎过来两瓶白酒,用牙咬开瓶盖。
他直接拿过几个玻璃杯,倒得满满当当。
“大川兄弟,大家都知道雀儿山是个鬼门关。”
“今天那路况,那冰面,要是没有你,小冯的车绝对下去了。”
“连带我这个当大哥的,心里得內疚一辈子。”
郝军举高酒杯。
“大恩不言谢,以后在这条道上,只要你大川兄弟一句话,我郝军赴汤蹈火。”
“这杯酒,我干了!”
“明天还要赶路,我不多喝。”
江大川拿起一杯酒。
郝军愣了一下,隨即豪爽地笑了起来。
“是我老郝唐突了,咋们表示表示。”
他端著酒杯,仰头一饮而尽。
冯亮倒满一杯酒,也凑了过来。
“川哥,没有你,我和我这辆破车现在已经是一堆废铁了。”
冯亮喝乾白酒,辣得直咳嗽,眼泪都飆了出来。
江大川端起手里的酒,轻轻抿了一口。
其他人见状,也过来跟江大川敬了一杯。
郝军喝得兴起,提著酒瓶又要往江大川面前凑。
“大川兄弟,咱们再走一个。”
苏梅见状直接站起身,一把夺过郝军手里的酒瓶。
“郝大哥,大川都说了少喝酒,你还劝什么呀。”
苏梅把酒瓶重重放在另一张空桌子上。
“明天还要开一整天的车,他要休息好,你別跟著瞎捣乱。”
郝军被抢了酒瓶也不生气,摸著后脑勺直乐。
“对对对,老板娘说得在理,是我喝多了。”
周景一直安静地坐在江大川的另一侧。
他把一副崭新的碗筷放进瓷盆里,倒进滚烫的开水。
她动作优雅地烫洗了两遍,把水倒干,用纸巾擦拭乾净边缘的水渍。
“大川,用这副碗筷吧。”
周景把散发著热气的碗筷轻轻推到江大川面前。
“外面的餐馆消毒不乾净,小心吃坏肚子。”
江大川看了一眼那副一尘不染的碗筷,拿了起来。
“谢了。”
苏梅看到这一幕,刚坐下的身子又绷紧了。
“周老板可真是细心,连吃个饭都要挑挑拣拣的。”
苏梅冷哼了一声,把剥好的几颗花生米直接拍在江大川面前的小碟子里。
“我们大川糙汉子一个,没那么娇气。”
周景连眼皮都没抬,拿起汤勺给自己盛了一碗肉汤。
“苏老板这是哪里的话,我只是照顾大川的肠胃罢了。”
周景吹了吹汤麵上的浮油。
“毕竟大川可是我们整个车队的定海神针,他要是病了,咱们谁也回不去。”
两个女人隔著江大川,目光在空气中撞在一起,火药味刺得旁边的石头和冯亮都不敢大声喘气。
江大川拿起筷子,夹了一块氂牛肉放进嘴里。
“吃饭,少废话。”
次日清晨。
甘孜县城的空气冷冽而清新,阳光穿透薄雾洒在街道上。
四辆重卡在县城边上的加油站排队加满了柴油。
东风天龙率先驶出加油站,轮胎碾过平坦宽敞的国道。
离开雀儿山那段要命的险境后,317国道的路况肉眼可见地变好。
柏油路面虽然有些缝隙,但比起之前的烂肠子路已经算得上是高速公路了。
车厢內开著暖风,温度適宜。
江大川单手握著方向盘,右脚稳稳踩在油门上。
对讲机里突然传来一阵走调的歌声。
“2002年的第一场雪,比以往时候来得更晚一些。”
石头扯著破锣嗓子,在对讲机里肆无忌惮地嚎叫著。
“停在八楼的二路汽车,带走了最后一片飘落的黄叶。”
冯亮不甘示弱,紧接著跟了一句,声音大得震耳朵。
郝军被两人带偏了节奏,也跟著用浓重的甘肃口音哼唱起来。
“2002年的第一场雪是留在乌鲁木齐难捨的情结。”
原本枯燥的赶路时光,被这几个大车司机搞得像是在开联欢会。
苏梅坐在副驾驶上,听著对讲机里的鬼哭狼嚎,忍不住扑哧一声笑了出来。
她心情大好,也跟著对讲机里的旋律,轻声哼唱了几句。
“是你的红唇粘住我的一切 是你的体贴让我再次热烈。”
苏梅的声音带著点川妹子特有的软糯,比那几个糙汉子好听了不知道多少倍。
江大川靠在驾驶座上,目光平视前方,嘴角微不可察地牵动了一下。
后排的臥铺上。
周景双手抱著膝盖,静静地靠在车厢壁上。
她偏著头,看著窗外不断倒退的高原草甸和连绵的雪山。
车厢里的歌声和笑声似乎与她无关,她像是一个完全融入不进这个圈子的局外人。
红色的东风天龙碾过平整的柏油路,向著成都而去。
对讲机里的歌声渐渐小了,变成了郝军和冯亮互相吹牛打屁的閒聊。
“大川兄弟,前面再跑两百公里就是炉霍了。”
郝军的声音从电波里传出来,带著明显的轻鬆。
“到了炉霍咱们好好吃一顿,我听说那里的烤羊排绝了。”
江大川按下通话键。
“好,保持车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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