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队出了西寧城区,沿109国道一路西行。
海拔在仪錶盘上一米一米地往上跳。
路两边的树少了,草矮了,到了三千五百米,连最后一丛骆驼刺都消失了,只剩下无边无际的戈壁和灰黄色的风化岩石。
对讲机里传来雷子的声音。
“川哥,这鬼地方,鸟拉屎都找不著个树枝落脚,一点绿影子都没了。”
江大川单手扶著方向盘,目光盯著前方笔直得仿佛没有尽头的路。
“海拔过三千五了,注意观察仪錶盘的机油压力,盯著点水温。”
中午,车队驶入青海湖服务区。
江大川跳下车,绕著天龙转了一圈,蹲下去拍了拍左前轮,又拿手摸了摸剎车鼓的温度。
大头已经钻到豪沃底下去了,雷子也开始检查轮胎。
“气压正常,剎车没发热。”大头从车底滑出来,拍了拍身上的灰。
苏梅从驾驶室里翻出几包压缩饼乾和矿泉水,招呼陆明山和学生们过来吃东西。
李志远接过饼乾,低声说了句“谢谢”。
吃完东西,江大川看了一眼手錶。
“走,去看看青海湖,就半小时。”
停车的地方距湖边不到两百米,眾人走过去,湖面铺在眼前。
青海湖的水蓝得发绿,像一块巨大的翡翠嵌在灰黄的戈壁里,水天一色,壮阔无比。
几名大学生纷纷激动地掏出相机对著湖面狂按快门。
苏梅的头髮被风吹散了,她拢了拢,深吸了一口气。
雷子蹲在湖边,用手捞了一把水,“真他妈冷。”
大头站在后面,手插在兜里。
陆明山走到江大川身边,两人並排站著,看著面前的湖面。
“大川,你以前路过这里吗?”
“没有。”
陆明山笑了:“那好好看看这,不比大海差?”
江大川没回答,目光落在湖面上。
下午一点,车队再次上路。
刚开出不到六十公里,天色突然阴沉下来。
戈壁滩上的气候变脸比翻书还快,原本晴朗的天空瞬间被大片的铅色云层覆盖。
“呜!”
一阵尖锐的啸叫声穿透车窗玻璃传进驾驶室。
紧接著,庞大的东风天龙猛地向右平移了半尺。
江大川手腕瞬间发力,死死稳住方向盘。
“横切风!”江大川按下对讲机,“雷子,降车速,双手把死方向!”
“收到!这风邪门了,吹得车头直晃!”
就在这时,对讲机传来周航变了调的声音。
“江师傅,方向盘抢不住!侧风太大,车身在往沟里飘!”
江大川目光一凛,前面两辆越野车像被狂风撕扯的枯叶,左侧车轮已隱隱离地,正不受控地向右侧深沟滑脱。
“別踩急剎!”江大川大吼一声。
“雷子!降速到四十,压到左侧车道去,贴住一號越野左边!”
“明白!”
前方,巨大的重汽豪沃发出一声轰鸣,雷子猛打方向,豪沃硬生生切入左侧的迎风面,稳稳地挡在一號越野车的左侧。
江大川也没有犹豫,脚下油门一踩,庞大的东风天龙提速上前。
“二號越野稳住方向,我上来了!”
天龙车头猛地穿插,精准地卡在二號越野车的左侧迎风面。
两辆重卡,一前一后,像两堵移动的钢铁墙壁,把两辆越野车死死夹在下风侧。
风还在吹,但越野车的车身不再晃了。
越野车里,几名大学生瘫在座椅上,冷汗湿透脊背,死寂一片。
“跟著我们的速度,別乱动方向,走。”
江大川冷冷地在对讲机里响起。
傍晚时分,狂风逐渐停歇。
车队驶入德令哈市区。这座地处柴达木盆地边缘的城市,说是市,其实规模还不如內地的一个规模大点的镇。
街道上灰濛濛的,行人稀少,到处透著西北特有的粗獷与荒凉。
车队停在一处大型货车营地。
营地是个巨大的土院子,里面停了十几辆掛著外地牌照的半掛车,地上全是柴油味。
“今晚在这里过夜。”江大川拉下手剎。
苏梅拿著黑皮本子和几包烟,推开车门下了车。
“我去交停车费,顺便打听打听前面的路况。”
江大川点点头:“快去快回。”
营地管理处是个用彩钢瓦搭起来的平房,屋里生著个煤炉子。
老板是个五十多岁的西北汉子,满脸褶子,正叼著旱菸看电视。
“老板,交四辆车的停车费,顺便弄三间大房。”
“大车五十,小车三十,每间房一百。”
苏梅走进去,把两包烟连同几百元大钞放在桌上。
老板瞥了一眼烟,眼睛亮了一下,熟练地把烟扫进抽屉,拿出收据单开票。
“大妹子,听口音是四川来的?”
“对。”苏梅笑了笑,靠在柜檯上。
“大哥,跟您打听个事,我们明天走315国道往花土沟方向去,这条路现在好走不?”
老板写字的手顿了一下,抬起眼皮打量了苏梅一眼。
“315线?大柴旦到花土沟那一段?”
“对。”
老板放下笔,抽了口旱菸,吐出一口浓浓的烟雾。
“路不好走,全是搓板路,还有盐壳子,顛得能把人骨头架子散了。”
“另外,过了大柴旦,好几百公里没个手机信號,加油站也没有,你们得自己备足了油桶。”
“油桶我们已经备好了。”苏梅说。
老板拉开手边的抽屉,从里面翻出一张a4纸复印件,拍在柜檯上。
“路难走是其次,关键是最近这条路,吃人。”
苏梅低头看向那张纸,这是一份当地公安部门发出的警情通告。
上面的內容很短。
“近期国道315线花土沟到阿尔金山路段发生两起恶性抢劫案件,已造成人员受伤及財產损失,建议车辆结伴通行,单车严禁前往。”
“谢了老板。”
她走出铁皮房,穿过停车场,径直回到天龙卡车旁。
苏梅把通告递过去,江大川展开看了一遍。
他回头看了一眼营地里来来往往的人,拿起对讲机。
“雷子,大头,来我的车一趟。”
不到半分钟,雷子和大头一前一后拉开天龙的车门,钻进了驾驶室,江大川把驾驶室的窗帘拉上。
本就狭窄的驾驶室里,四个人的呼吸声清晰可闻。
“怎么了川哥?”雷子看江大川脸色不对,著急问道。
江大川没有说话,他转过身,一把掀开后排臥铺的床板。
床板下是一个隱藏的暗格,江大川伸手进去,拽出了一个长条形的厚实帆布包。
他把帆布包拉出来,放在臥铺上,解开绳扣。
里面呈现的是一把五六式半自动步枪,枪身上的木托泛著暗沉的油光。
旁边是还有一把五四式手枪,一把五六式手枪。
两个布袋打开,黄澄澄的子弹码得整整齐齐。
“这都是我以前缴获的枪和子弹,那个光头说的没错,前面真的有一伙拦路抢劫的,大家手里拿著傢伙以防万一。“
说完,江大川把五六式步枪递给雷子。
雷子接过去,左手握护木,右手拉枪机,“哗啦”一声,金属碰撞的声音在狭小的空间里格外清脆。
他低头检查弹仓、击针、復进簧,动作行云流水。
“好久没摸这玩意了,真怀念啊!”
江大川把五六式手枪推给大头。
大头拔出弹匣,检查供弹簧,推回去,“咔”一声,拉套筒,鬆手,到位,整套动作不超过三秒。
“是啊,想不到退伍后居然还能摸到这个。”
江大川拿起五四式手枪,抽出弹匣,一颗一颗地往里压子弹。
驾驶室里只有金属与金属碰撞的声音。
苏梅靠在副驾驶座上,看著三个男人的动作。
这一刻,感觉他们不是货车司机,而是即將出征的战士。
“砰砰砰。”
车门外面响起了敲门声。
“谁?”苏梅问道。
“大川,是我,老陆。”陆明山的声音在外面响起。
江大川给雷子使了个眼色。雷子用衣服盖住步枪。江大川降下了一寸车窗。
“大川,刚看了营地贴的通告,我知道前面的路不好走。”
“过来就是想问问你,接下来的路要怎么走。”
“陆教授,明天进柴达木无人区,谁也不知道那些劫匪会在那里出现。”
江大川的声音从窗缝里传出来。
“不管是车爆胎了、人高反了,还是憋不住要拉屎撒尿,没有我的命令,车窗都不准摇下来!”
“出了这个地方,前面就是没人管的法外之地。”
“任何人不管遇到什么情况,都不允许下车,就是死也要死在车里,听明白了吗?”
陆明山被江大川语气里的杀机激了个寒颤,他重重地点了点头。
“听明白了,我保证他们一步都不会下车。”
江大川对陆明山的识趣很满意。
“走吧,我们下去吃饭吧。”
等陆明山走后,江大川升上车窗,將装满子弹的弹匣推入五四式握把。
“咔噠。”
金属卡簧咬合的声音,又脆又冷。
他把手枪插进后腰,拉下外套盖住。
“今晚都睡个好觉。”
“明天进无人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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