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宗法礼乐

    第三日,张昭与姬旦站在城门上,目视著张恪带领的张氏族人和姒氏族人离开镐京,武王调了一千甲士隨行,保护著他们前往梁国。
    姬旦因为要留在镐京辅佐武王,也没有去曲阜就封。
    姬旦目光转向东方,道:“昭公,您说管侯、蔡侯、霍侯能看住邶公武庚吗?”
    张昭略微思索之后,沉吟道:“三侯皆是王上亲弟,王室公子,忠贞无二。武庚虽为前朝王子,但大势已去,翻不起什么风浪……”
    他总不能说武王伐紂,三年而崩,遗命姬旦摄政,管叔和蔡叔怀疑周公的作为不利於成王,於是扶持武庚一起叛乱吧。
    现在的邦周,九十六诸侯,姬姓诸侯六十七,不出几年,姬姓诸侯的势力將得到空前的膨胀。
    现阶段的邦周,可以说是宗法制度最森严的时候,周天子手握这把利剑,震慑殷商遗民和夷狄。
    封建亲戚,以藩屏周。
    武王的想法是很好的,可后来的周天子玩脱了,自己把这把利剑折断了,以至於沦为了吉祥物。
    姬旦沉默了一会儿,道:“鲁与齐同在东海之滨,太师与旦皆因朝中事务,不能前往就封,旦实在是有些担心邶国。”
    张昭笑了笑,不做言语。
    ……
    不知不觉过去了两年,是夜。
    张昭与姬旦在宅院里谈论制礼乐一事。
    院中槐树已经长出了新叶,嫩绿嫩绿的,在夜风中沙沙作响。
    月光从枝叶间漏下来,在地上洒了一片碎银。案上摆著两碗茶汤,已经凉了,谁也没有心思去喝。
    姬旦坐在张昭对面,手里拿著一卷竹简,借著火光翻来翻去,桌上还有几卷竹简,这些是今晚他和张昭推定的邦周礼乐。
    张昭说:“大乐与天地同和,大礼与天地同节。”
    定下了五礼:
    吉礼为祭祀天地、祖先与山川神灵的礼仪,强调“敬天法祖”,废除了商祭祀天地时用的人祭,改为三牲六畜。
    凶礼为丧葬、哀悼等与死亡相关的礼仪,不能用活人殉葬,制定“止从死”法令。
    军礼为出征、凯旋、田猎等军事活动礼仪,制定“饮从礼”法令。
    宾礼为诸侯朝见天子、邦国交往等礼仪,强调“尊王”意识。
    嘉礼为婚冠、宴饗等人们日常生活中的喜庆礼仪。
    姬旦听说,不由得称好。
    张昭又说:“礼有三本——天地、先祖、君师。天地是万物之本,先祖是族类之本,君师是治人之本。天地生养万物,君师教化万物,周礼应当重三本。”
    姬旦问:“那该怎么重三本呢?”
    张昭继续说:“祭天地,是为了让子民知道敬畏自然;祭先祖,是为了让子民知道不忘根本;尊君师,是为了让子民知道服从秩序。三者缺一不可,但三者之中,最应该突出的,是『德』。有德者居其位,无德者失其位。这是周之所以取代商的根本啊。”
    “昭公请您继续说。”姬旦越听,越觉得张昭的想法和自己的想法不谋而合。
    “要想真真正正实现三本,那么就应该让天下人都知道人伦的重要性,而人伦应该从家庭开始。”
    “父子有亲,君臣有义,夫妇有別,长幼有序,朋友有信,这五样都是人伦的根本啊!”
    当然了,张昭说的夫妇有別和长幼有序並非指地位的差距,而是夫妻之间挚爱而又內外有別,各司其职和老少之间有尊卑之序。
    “说的好。”姬旦眼中放光,“旦怎么没想到呢!父子有亲,君臣有义,夫妇有別,长幼有序,朋友有信……”
    张昭继续说道:“五伦之中,又以『德』为贯穿的核心。何谓德?对父母,孝是德;对君主,忠是德;对朋友,信是德;对子民,仁是德。有德者居其位,无德者失其位。商紂失德,所以失去天下;文王积德,所以受命於天。这是天道的昭示,也是人事的必然。”
    姬旦若有所思地说道:“所以,礼乐是为了让人明德、守德、传德。”
    “正是。”张昭端起案上的茶碗,喝了一口已经凉透的茶汤,苦得他微微皱眉,“礼用来规范人的行为,让人知道什么该做、什么不该做;乐用来陶冶人的性情,让人从內心深处嚮往善、厌恶恶。二者並用,內外兼修,德的教化才能深入人心。”
    “礼的意义是教化人们决嫌疑、別同异、明是非的呀。”
    “至於乐的话,是为了人和,与天地和的呀。”
    “好的乐,能让父子相亲,君臣相敬,人的心中有不平之气,听了好乐,不平之气就化解了;人的心中有怨恨之情,听了好乐,怨恨之情就淡了。之所以会这样,是因为乐能直达人心啊!”
    隨后,张昭又提及五声八音:五声为音阶,即宫、商、角、徵、羽。八音为器乐之分类,即塤、笙、鼓、管、弦、磐、钟、祝等。
    乐中宫为君、商为臣、角为民、徵为事、羽为物,只要这五样不乱,就不会產生不和谐的音调。
    张昭说:“五声不乱,则音调和谐;音调和谐,则人心和顺;人心和顺,则天下安寧。”
    他又在礼中规定:天子之田方千里,公侯田百里,伯田七十里,子男田五十里。
    举行大尝、大禘祭礼时,在庙堂上要演唱《清庙》的乐章,在庙堂下吹奏《象》乐,手持朱红色的盾牌和玉斧表演《大武》舞,用八列舞蹈队伍表演《大夏》舞,这是天子用的乐舞。
    天子的乐舞用八行八列,诸侯用六行六列,大夫用四行四列,士用两行两列。
    天子用九鼎八簋,诸侯七鼎六簋,大夫五鼎四簋,上士三鼎二簋,下士一鼎。
    张昭继续说:“天子食三牲六畜。三牲者,牛、羊、豕。六畜者,马、牛、羊、鸡、犬、豕。诸侯食三牲,不得享六畜。大夫食二牲,士食一牲。”
    姬旦一边记一边点头,“还有吗?”
    “宗庙之礼,天子七庙,诸侯五庙,大夫三庙,士一庙。庶人无庙,祭於寢。”
    “天子七庙,供奉七代先祖;诸侯五代,大夫三代,士一代。庶人没有宗庙,只能在室里祭祀。”
    张昭又说:“天子承天命,代天牧民,所以与先祖的距离最近,供奉的代次最多。诸侯次之,大夫再次之,士最少。庶人不在此列,不是因为庶人不重要,而是因为他们没有复杂的宗庙制度。”
    “还有,”张昭顿了顿,“祭祀的规格也要定下来。天子祭天地、祭四方、祭山川、祭五祀。诸侯祭其封地內的山川、五祀,不得祭天地。大夫祭五祀。士祭先祖。”
    “五祀是什么?”姬旦问。
    “户、灶、中霤、门、行。”张昭掰著手指头数,“这五个,是居家生活中最常接触的地方。祭祀它们,不是为了求什么,而是提醒自己,生活不易,要心存感恩。一饭一菜,都来之不易。”
    姬旦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將这条也记了下来。
    夜更深了。院子里的槐树在月光下轻轻摇曳,嫩叶的沙沙声像是在低声吟唱一首轻柔的夜曲。
    远处偶尔传来一两声犬吠,很快又归於沉寂。
    姬旦看完所有竹卷,揉了揉发酸的眼睛。
    他看了看面前堆成小山的竹简——今晚这些东西,將在未来几个月、几年、甚至十几年里,逐渐变成邦周的典章制度,变成天下人遵守的礼乐规矩,变成后世子孙代代相传的治国之本。
    “还望昭公明日与旦,共陈王上!”
    “昭,不敢辞。”
    姬旦將竹简一卷一捲地收好,用绳子綑扎起来,抱在怀里。
    “昭公,旦去了。”他站起身,向张昭微微頷首,然后转身向院门走去。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回过头。“昭公止步,勿送!”说完,推开门,离开了。
    月光跟著他一起出了门,又折回来,落在槐树上,落在井沿上,落在张昭的肩头。
    张昭独自坐在院里,望著那轮月亮,沉默了很久。
    “梁国已到,族人已安顿,一切安好。”今早,张恪的书信到了,这让他放心不少。
    一切安好。
    这四个字,够了。
    他站起身,拍拍衣袍上的尘土,走回屋中,吹熄了案上的烛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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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礼,体也。言得事之体也。”——《释名》
    “忠信,礼之本也;义理,礼之文也。无本不立,无文不行。”——《礼器》
    “礼有三本:天地者,生之本也;先祖者,类之本也;君师者,治之本也。”——《荀子·礼论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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