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天夜里,武王在镐京的王宫中驾崩。
姬旦伏在榻前哭了一阵,然后抱起太子诵,太子伏在他肩上,一声不吭,眼泪却把姬旦的衣裳湿透了。
姜尚拄著杖,缓缓起身,走到榻前,最后看了一眼姬发的面容,转身走出去,步履蹣跚。张昭跪在榻尾,久久没有起身。
翌日清晨,镐京的钟声响起,百官穿上丧服,莫不悲慟。
太子诵即位,是为成王。
姬旦代替成王执掌国政,號称“冢宰”。
姜尚为太师辅政,张昭仍为司马,召公奭升为太保,毕公高仍为司寇,各司其职。
姬旦摄政之后,担心天下不安定,便在朝堂上召集百官,说:“新君年幼,由我暂代国政,凡是大周的友邦诸侯,请火速来镐京,共同商议国家大事。”
隨即派出使者分赴四方,通告诸侯。
东方的诸侯听说了这件事,有的疑虑,有的恐惧,但没有一个敢不来。
成王即位的第三天,姬旦在宗庙中举行了盛大的告祭。
他亲自撰写祭文,向文王、武王告慰:邦周之业,后继有人;先王之志,必將延续。
消息传到梁国时,已是十天之后了。
姒好带著张承嗣在梁邑的城垒上,听张恪读完镐京来的书信,沉默了很久。
张承嗣已经五岁了,仰著头问母亲“爹爹什么时候回来”,姒好弯腰將他抱起来,下巴抵在他头顶,望著镐京的方向,没有回答。
……
不论是王畿的公卿,还是四方的诸侯,都怀著各异的心思来到了镐京,朝拜一个八岁的天子。
镐京城中接待诸侯的驛馆空前的热闹,而让张昭想不到的是,姒好和张承嗣也来了。
张昭刚从司马署回到家没多久,忽然有侍从来报:“大人,夫人和公子到了。”
他喝茶汤的动作一顿,抬起头,以为自己听错了。“你说什么?”
“夫人和公子………现在已经在门外了。”
张昭愣了片刻,搁下茶碗,起身就往外走。
他走得很快,险些在门口绊了一跤。
刚走出屋门,就看到了家门前那辆熟悉的牛车,车上放著几个箱笼,是姒好从梁国带来的。
车旁站著一个妇人,穿著青色的深衣。
旁边孩子已经长大了,正牵著母亲的手,站在家门前东张西望。
姒好瘦了,也黑了。
梁国的风吹日晒在她脸上留下了一层薄薄的红,不再是镐京时那种白皙的模样,但眉眼间的温柔一点没变。
她看到张昭的那一刻,眼眶一下子红了,却没有哭出来,只是低下头,在儿子耳边说了句什么。
张承嗣鬆开母亲的手,怯生生地看著那个朝自己走过来的陌生男人。
他对父亲已经没有多少印象了,分別时他才两岁,如今已经五岁了。
他只记得母亲时常在灯下展开一卷帛书,说“这是你爹爹写来的”。
他不知道“爹爹”意味著什么,只知道那是一个很远很远的人,远到只能活在帛书的字里行间。
张昭蹲下身,与儿子平视。
“嗣儿。”他轻声唤道。
张承嗣没有应,往母亲身边缩了缩,姒好轻轻推了推他的背,柔声说:“不是一直问爹爹什么时候回来吗?爹爹就在这儿呀。”
张承嗣咬著嘴唇,看了看母亲,又看了看面前这个眼眶泛红的陌生男人,终於小声地叫了一句:“爹爹。”
张昭的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
他伸手將儿子和妻子一起揽进怀里,將脸埋在姒好的肩头,哭得像个孩子。
姒好没有哭,只是轻轻拍著他的背,像是五年前在丰邑的宅院里拍著襁褓中的承嗣一样。
过了一会儿,张昭站起身,用袖子胡乱擦了一把脸。他看著姒好,关切问道:“你们怎么来了?没遇到什么危险吧?有没有受伤啊?”
姒好轻声道:“叔叔说,嗣儿已经五岁了,还没见过爹爹,梁国他守著不会出现什么问题,就叫甲士护送我们来镐京了。”
张昭怔住了,一时不知该如何接话。他看著面前的妻子,黑了,瘦了,变化也比之前大了。
五年前在丰邑,她什么都不懂,什么都不问,只知道在家里带孩子,等他回去。
五年后,她带著五岁的儿子,千里迢迢从梁国赶到镐京。
“这五年,辛苦你。”久久之后,张昭才吐出一句话。
“夫君不要说这样的话,妾说过的,无论夫君做什么决定,妾都跟著。”
张昭无言,只有泪流,他一手抱起儿子,一手握住妻子的手,走进了家里。
……
第二日。
张昭受命,早早地来到了驛馆中教授诸侯覲见天子的礼仪。
儘管他们此前已在眾诸侯国中推行过周礼,但夷狄诸侯向来不尊王化,这次进京覲见天子,也不过是迫於天子六军和殷八师的武力而已。
所有人都在谈论著姬旦和张昭,两人都不是籍籍无名之辈,一个是文王之子、武王之弟,以贤明仁德闻名天下;一个是朝歌旧臣、投周之贤,深受百姓爱戴的贤臣,他们听说过两人的大名,但很少有机会见到他们。
此时,王宫之中。
姬旦正认真地为成王整理衣冠,脸上儘是慈爱之色:
“王上,这是您第一次召见天下诸侯,您一定要保持镇定。您不用担心,无论发生什么事,有臣在。”
听著姬旦的安慰,让成王那原本紧张的心略微静了下来,“王叔,我我知道了。”
时间差不多,姬旦与成王在卫士与宫娥的簇拥下,来到了祭天之地,前来朝拜的诸侯已经等待了將近一刻钟。
两人出现之时,所有人都起身行礼,为首的自然是张昭和姜尚他们。
高台上,姬旦一把將成王抱上高高的王座,然后站在康王旁边,面对著诸侯。
姬旦以代行王事的身份,主持了祭天大典,又祭告了宗庙、山川诸神,前来朝拜的诸侯向天子献礼表达忠诚,互行拜礼,诸侯们虽然接触过新制的礼仪,但都觉得太规矩,太麻烦了。
诸侯们碍於护卫祭天大典的甲士,也只能强忍不適,照猫画虎地行礼。
等到所有的礼仪都结束,诸侯来到王宫之中饮宴。
而这次,张昭他们已经从诸侯的位置移到了六卿的位置,祭天大典他们是代表各自的方国,而这次他们代表的是周王朝的六卿,各方各面的话事人之一。
酒过三巡,姬旦放下了手中饮器,一直关注著他的诸侯们纷纷跪坐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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