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王在位的时间很短,这段时间里张去浊与秦国修好,南征蜀中,灭了昔、郪二国。
这下,梁国的疆域囊括了陈仓道,汉中盆地,以及蜀中北部。
平王去世后,桓王即位,张去浊刚从洛邑朝见新天子回到梁邑没多久,就传来了天子要征伐郑国的消息。
虽然因愤恨幽王不听諫言弃官而去,但张去浊自认为他是对王室最忠心的诸侯。
要不然他也不会出兵护送先王迁都洛邑。
当他听到这个消息后,连忙问赵逢春,“春,可知天子与郑交战主將何人也?”
赵逢春是赵氏族的后人,赵氏族自追隨张承嗣以来,已经世代为官,忠心辅佐著张氏。
而赵逢春是现在梁国的司寇,也是张去浊的左右。
赵逢春身著月白长袍,面容清秀,手持羽扇,一副淡然自得的模样。
“君上不妨猜猜是何人?”
“司马南宫冶?”
“不对。”
“……大夫辛舜华?”
“非也!”
“那是……”
“天子亲领大军出征也!”
“啊?他!”
张去浊在听到“天子亲征”四个字时,手中的竹简差点没拿稳。他抬头看向赵逢春,眼中满是不可置信。
他知道当今天子想要重拾天子威严,但他也清楚当今天子並不是那块料。
张去浊猛地把竹简摔在地上,恨声道:“当年先祖与周公制定礼乐,以建六军八师震慑诸侯。”
“昭王南征葬送六军,幽王又遭犬戎之祸,此时当以养精蓄锐、再建六军为上策。”
“若是必对郑伯用兵,当以诸侯为兵,坐镇洛邑以令军队,为何天子要亲自领兵,此乃取祸之道!”
“一旦战败,天子必將威严扫地,那时诸侯不奉王令,视天子如玩物啊!”
“唉,这昏君!”
赵逢春沉默片刻后,嘆声道:“郑伯教军队收割天子稻穀。郑伯朝见天子,天子不以礼仪接待郑伯,且拒让郑伯参与朝政,郑伯不再朝覲天子,天子恼怒,自然发王师征討郑伯。”
张去浊冷哼一声,“郑伯与孤都是护送先王迁都的臣子,是天子夺了郑伯的卿士爵位导致郑伯割天子稻穀,功过相抵,惩戒一番便可。”
“可天子不以礼仪接待郑伯,此种作为,何为圣王之德?”
“如今天子欲要征討郑伯,自当命天下诸侯齐聚洛邑而共討之,又何必亲自率军征討呢?”
面对愤恨不已的张去浊,赵逢春只是嘆气。
他和张去浊一样,认为天子此战必败,毕竟有前车之鑑在那里。
现在要想的是怎么面对天子兵败后的一系列影响。
於是张去浊在仔细思考后,对著赵逢春说道:“春,天子一意孤行,不知兵事又刚愎自用,孤料定他此战必败,但我邦周的社稷重於天子。
先祖为邦周鞠躬尽瘁,孤不能让邦周陷入万劫不復之地,当天子用兵郑之时,你便与孤率军自关中而出,以勤王师!”
张去浊对郑伯的遭遇並不是很同情,但这也不是他以下犯上的理由,更何况也是是郑伯僭越了。
敢对天子出手,这已经不是一般的诸侯了,必须重拳出击!
张去浊此时並不知道张昭在看著他,隨著王师开拔征討郑国的消息传来,他和赵逢春也按照那日所说的率军自关中而出,兵锋直抵郑国。
幽王身死导致天子威严下降,但此时的天子依旧还能號令诸侯。
主要就是东方的齐鲁二国,西方的梁国,北边的燕国,以及晋国这些诸侯国中的佼佼者还在奉王令。
所以,当得知了梁伯出兵助天子征郑伯的消息传开后,各诸侯国也纷纷出兵勤王。
就在诸侯联兵勤王的时候,已行至繻葛的王师中。
桓王亲领周军及陈国、蔡国、虢国、卫国四国军队討伐郑国。
桓王披甲执剑,兴致勃勃地对舆图指指点点,声音洪亮,意气风发,全然不似去打仗,倒像是去狩猎。
桓王站在舆图前,甲冑在烛火下泛著冷光。他拔剑在手,剑尖点在舆图上,声音洪亮:“虢公,你率右军,蔡、卫之军隨你调遣。”
虢公林父出列,拱手领命。
“肩公,你率左军,陈军配属你部。”
周公黑肩应声而出。
桓王收剑回鞘,挺起胸膛,目光扫过帐中诸將:“寡人自率中军。三军齐发,郑伯插翅难飞。”
帐中诸將齐声高呼:“王上英明!”
桓王满意地点了点头,正要再说,帐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一名斥候掀帘而入,单膝跪地:“王上,梁伯率军到了!”
帐中安静了一瞬。桓王眉头一挑,隨即笑了起来,“梁伯来了?寡人就知道他一定会来。”他捋了捋鬍鬚,对左右道,“快请!”
不多时,张去浊大步走进帐中。
甲冑上沾满了尘土,腰间悬剑,他走到桓王面前,跪下叩首:“臣来迟,请王上恕罪。”
桓王亲自上前扶起他,握著他的手上下打量了一番,笑著说:“梁伯一路辛苦,寡人正与诸卿商议军务,你来正好。来来来,你看看寡人的部署。”
他拉著张去浊走到舆图前,指著上面密密麻麻的標记,兴致勃勃地讲解起来。
张去浊听著,目光在舆图上扫过,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
“王上高见。”片刻之后,才淡淡的吐出一句。
桓王哈哈大笑,拍了拍他的肩膀。“有你在,寡人更有信心了,明日作战,你率梁军为先锋。”
张去浊拱手:“臣遵命。”
张去浊回到在队列中,就一言不发了,他看著舆图上標註的三路进军路线,眉头微微皱起。
右军、左军、中军,看似齐头並进,但三条路线之间的距离太远,彼此难以呼应。郑军若集中兵力先破一路,其余两路根本来不及救援。
他看了一眼虢公林父,又看了一眼周公黑肩,虢公年迈,周公谨慎,都不是能打硬仗的人。
可他说不出口。天子正在兴头上,帐中诸將都在附和,他若开口,就是泼冷水。
过了一会,诸將散去。
退出大帐后,赵逢春迎上来,羽扇轻摇:“君上,天子如何部署?”
张去浊將三军分路的事说了一遍,赵逢春听完,沉默了片刻,低声道:“分兵太散,郑人若集中兵力先破一路,其他两路根本来不及救援。”
“我知道。”张去浊望著远处的夜色,“但天子已经定了,改不了。”
赵逢春嘆了口气,没有再说什么。
次日,联军拔营北进。虢公林父率右军向东北方向推进,周公黑肩率左军向东南方向推进,桓王自率中军正面北上。
张去浊率梁军走在最前面。
走了不到半日,前方斥候来报:“郑军主力在繻葛一带列阵,约战车三百乘,甲士过万。”
张去浊勒住马,望向北方地平线。繻葛,离这里不到二十里了。
他回头看了一眼中军的方向,天子的大纛还在远处缓缓移动,身后跟著密密麻麻的战车和甲士。
“传令,全军停止前进,列阵待命。”他对赵逢春说,“派人去稟报天子,郑军主力已在繻葛列阵,请中军速来会合。”
赵逢春领命而去。
张去浊跳下战车,站在路边,长戈插在地上。风从北方吹来,带著秋天草木枯黄的气味。他望著北方,沉默不语。
这一仗,他不会输,但他担心的是,有人会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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