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四国攻梁之前,梁国巷间,流传著关於公子煜的閒言碎语。
“那位二公子啊,终日饮宴,走马章台,哪像文昭公的血脉?”
“听闻前日与一群游侠儿搏戏酣歌,醉臥三日不醒!”
“君上英明神武,怎偏生出这般紈絝子弟?”
流言如秋叶,纷纷扬扬。
就连朝中重臣,见公子煜终日嬉游无度,亦不免摇头嘆息,私下谓其“轻佻,好饮乐,不似张氏种”
唯有其父张去浊,对此不置可否,只命人確保公子煜用度不缺,安危无虞。
这一日,公子煜又在府中大宴宾客。丝竹喧囂,觥筹交错,直至深夜。
席间,有门客见公子煜醉眼朦朧,仗著酒意进言:“公子,今国事艰难,岂可终日沉湎酒乐乎?”
公子煜闻言,顿时醉眼斜睨,忽而大笑,“汝等只见宴饮,安知鸿鵠之志?”
言罢,掷爵於地,朗声道:“有鸟停阜山,不蜚不鸣!是为增羽翼,是为观天下!”
“不展羽翼,是待风云;不翔於野,是避鹰鸇也!”
满座皆惊,以为醉语,毕竟张煜的『声名在外』,容不得他们相信。
张煜和兄长张景完全不同,他十三四岁时就学会敲寡妇门,开起了大车,之后更是辱骂师长,沉迷於酒色。
他今晚此言一出,唯有坐在角落里、因事回梁邑的赵涵若有所思地观察著这位竹马之友。
翌日。
张煜扶著快要裂开的脑袋起来了,一起来他就对著左右说:“拿酒来。”
正巧此时赵涵前来拜访,赵涵负手立於庭中,见张煜披头散髮、衣襟大敞地走出来,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皱。
“公子昨夜豪饮,今日尚能起否?”
张煜揉了揉太阳穴,接过侍从递来的酒盏,仰头便灌。
酒液顺著淌进衣领,他也不擦,只眯著眼看向赵涵:“子容来了?来得正好。坐,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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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涵没坐,他站在庭中,打量著这个竹马之友。
“不蜚不鸣,是为增羽翼;不翔於野,是避鹰鸇”
昨夜说这话的张煜掷杯於地,朗声清越,全然不似醉態,可此刻坐在廊下这人,又与往日那个酒色缠身的紈絝毫无二致。
“公子昨夜席间所言,还记得吗?”赵涵问。
张煜眨了眨眼,一脸茫然:“昨夜?昨夜煜说了什么?”
他抓了抓头髮,像是在很努力地回忆,“煜就记得灌翻了三个门客,然后就回屋歇息了,怎么?煜酒后说了什么胡话?”
“不蜚不鸣,不翔於野。”赵涵重复了一遍。
张煜怔了怔,隨即噗嗤笑出声来:“还真是胡话。”
他接过侍从递来的酒盏灌了一口,辛辣的酒液顺著喉管滚下去,他长长地哈出一口气,“子容莫往心里去,煜一喝醉了就爱胡扯,上回喝多了还说能开三石弓呢,结果第二天胳膊疼得抬不起来。”
他把袖子擼起来,露出一截苍白的手臂,“你看,消瘦成这样怎么开得了弓?”
张煜的胳膊確实不像常年习武之人。与他兄长张景那种儒雅清癯不同,张煜的身形更显松垮,面色虚浮,一看便是常年顛倒昼夜、被酒色浸透的模样。
赵涵看著那条手臂,沉默了。
他与张煜自幼相识,那时张去浊刚刚继位,梁国上下都在议论新君的雄才大略,没有人注意国君的二公子。
赵涵记得小时候的张煜不是这样的,那时候他追在自己身后跑,要学骑马,要学射箭,要做一番事业。
他变了,从什么时候开始变的呢?大约是从公子景的贤名渐渐传开之后吧。
赵涵深深地看了他一眼,不做言语,告辞离去。
张煜也没有起身送他。
等到张煜再见到赵涵,已是四国伐梁的消息传到梁邑那一日了,那年公子景开始周游列国,行至晋国。
邸报入宫时,张去浊正与诸卿议事。殿中寂静片刻,隨即井然有序地分派粮草、徵兵、移防,一道道詔令如水般流出去。
梁国这台机器已运转了两百余年,自有其章法。
散议后,赵涵在宫门外被张煜叫住。
“子容。”张煜靠在宫墙根下,手里没拎酒壶,难得站得端正,“你去武都?”
“涵是武都郡守,自然要去武都。”
“那好。”张煜点了点头,似乎想说什么,又顿住了。
片刻后他伸出手,往赵涵肩上一拍,“活著回来。”
赵涵看著他的手。
这只手还是苍白的、细瘦的,但此刻按在他肩上的力道,不像一个被酒色掏空了的人。
“公子今日没喝酒?”
“忘了。”张煜把手收回去,转身向巷子深处走去,背对著他挥了挥手,又恢復那副懒洋洋的模样。
赵涵站在原地望著那个松垮的背影,良久未动。
他忽然想起幼时,张煜追在他身后说,等我长大了,跟你一起领兵。
……
奇怪的事,国君亲临汉中,竟然带著以轻佻出名的公子煜去了。
国人不理解,就算公子景不在,也不能隨意拉个骡子就上了吧?难不成国君老眼昏花了?对此国人很疑惑。
不过接下来发生的事却让国人大受震撼。
公子煜率百骑向东疾进,一日夜至西城。
城中驻军不过数百,庸军主力已西去会巴。
公子煜命人查探粮秣囤积之处,当夜亲自引十余人潜入。
四更时分,西城外火光冲天而起,庸军存粮尽焚。
守军大乱,公子煜趁势夺门,梁军百骑突入,斩庸卒百骑,功成身退。
四国退兵求和后,赵涵从武都回到梁邑受赏,头一件事不是进宫受赏,而是径直去了公子煜府上。
张煜正坐在院中擦剑。
那张新磨的刃口在日头下泛著寒光,映得他半边脸一亮一暗,他的手很稳。
“子容来了。坐。”
赵涵在石案对面坐下,开门见山:“西城那一仗,公子当真只带了百骑?”
“是百骑。”张煜把剑横在膝上,抬头看他一眼,忽然笑了,“子容是不是想说,这打法太险?”
“公子景有言:君子不立危墙之下。公子这么做,太危险了。”
张煜屈指弹了一下剑身,剑身发出清越的嗡鸣。“父亲用珍宝从秦国换来三百匹马,又请了秦国养马师来驯,折腾一整年,能上阵的就这一百匹,多一匹都没有。”
他把剑放下,“不是煜只带百骑,是煜只有百骑。”
赵涵沉默片刻,他知道梁国缺马,他只是想说:要考虑自身的安全。
“子容你不也是在攻羌原时,身先士卒,先登城楼么,这个时候反倒说起煜来了?”
“涵是臣子。”
“也是煜的朋友!”
赵涵看著他,还是那张脸,面色虚浮,眼下青黑未褪。
但虎口那层厚茧不是假的,膝上那柄剑的刃口也不是假的。
“公子那晚在席上说的话,”赵涵忽然道,“不蜚不鸣,不是醉话?”
“不是。”张煜把剑插进石缝,剑身直没入半尺,“当时不是,现在也不是。”
他从石缝里拔出剑,插回鞘中掛在墙上,转过身来拍了拍手上的灰。“兄长走后,总有人站出来替父亲分点担子吧。”
他没叫君上,也没叫国君,而是父亲。
赵涵明白了,沉默片刻后,问道:“公子等了多久?”
张煜重新在石案旁坐下,给自己和赵涵各倒了一碗茶汤,却答非所问:“这是煜该做的。”
汉中点兵那一日,张去浊开口叫了一声“煜”。
那一刻帐中诸將面面相覷,只有张煜知道,这句话他等了多久。
赵涵端起茶汤,与他碰了一下,两只粗陶碗撞出清脆声响。
“公子果真是不鸣则已,一鸣则惊人也!”
“哈哈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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