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时张若陀和白起主持一鼓作气,直捣邯郸,一举攻灭赵国,但就在这个节骨眼上,事情出了岔子。
嬴稷竟然命令已经兵围邯郸的张若陀撤兵,还让白起即刻率军撤回咸阳。
张若陀心有不甘,但也不得不遵守命令,撤兵回秦国。回到咸阳一番打听后,他才知道
赵王原本想割地求饶,但嬴稷本来是不同意的,赵王一看,就决定玩阴的,於是就派说客苏代前往秦国,离间范雎和白起。
苏代对范雎说:“要是让白起师徒二人灭了赵国,他们被封三公是板上钉钉的事,到时候相邦您这相邦之位恐怕就要屈居那师徒二人之下了。”
范雎这人早年在魏国遭了不少罪,差点被人打死,还被人滋了尿,忍辱偷生很长时间最后才逆袭成为大秦相邦,所以他最怕的就是失去权势。
苏代的一番话深深地刺进了范雎的心中,於是他就在嬴稷的耳边吹耳旁风,说:“王上,长平一战虽大胜,然王师举国而出,十五岁以上男丁皆在前线,国內田亩荒芜,仓廩空虚,百姓疲惫已极。若再硬攻邯郸,赵国固然可灭,但我秦师亦必死伤过半。韩、魏、楚、齐四国虽弱,若趁我疲惫之际群起而攻,则秦之危殆矣。不如暂受赵国割地求和,休养数年,待国力恢復,再东出不迟。”
嬴稷听他这么一说,也觉得是该歇歇了,於是就同意了停战,急命白起和张若陀率军回朝。
张若陀了解完来龙去脉,在自家府中的廊下坐了很久。
他没有愤怒,没有骂人,只是坐在那里削一根木簪。
簪子是给儿子削的,已经削了三年还没削好。不是手艺不好,是他总是削著削著就走神。
他的父亲张俱酒也爱削木簪,他祖父张留也削,这桩手艺传了三代,每一代人都削得慢条斯理,仿佛在用这种方式提醒自己,急不得,有些事急不得。
可赵国那边,刚经歷长平之败,国內反秦情绪特別高涨。
大臣们都反对割地,而赵孝成王终於硬气了一把,不仅不割地,还到处邀人准备跟秦国死磕到底。
嬴稷感觉自己被耍了,当场炸毛,“寡人给他脸,他不要。”
嬴稷的声音很沉,但满殿文武都听得出来那里头烧著一团火,“传令命白起与张若陀即刻出征,攻邯郸。”
军令送到白起府上时,白起正在院里浇菜,他接过竹简,从头到尾读了一遍,然后搁在石案上,继续浇菜。
传令的军吏站在旁边不知所措,白起浇完最后一畦,放下水瓢,说了一句让军吏当场愣住的话:“邯郸,不可復攻。”
军吏张了张嘴,白起却没有再多说一个字,转身进了屋,关上了门。
嬴稷不死心,又派人去了三次,第一次白起称病,第二次白起称病,第三次白起连门都没开,嬴稷终於明白,白起不会去打这一仗。
张若陀主动请命。
他跪在殿中,甲冑未卸,声音沙哑却稳得没有一丝动摇:“臣愿往。”
嬴稷看著这个老將,心中百感交集,白起是他一手提拔起来的战神,可到了关键时刻,战神说不动就不动了。
反倒是这个將门之后愿意前往,他的父亲帮秦国打了一辈子仗,如今儿子又来替他打这一场没有人看好的仗。
“准。”嬴稷说,“以靖寧君为主帅,王陵为副帅,即刻发兵赵国!”
大军再度东出函谷关时已是深秋。
张若陀骑在马上,回头望了一眼咸阳的方向,他没有说豪言壮语。
从撤兵到赵王反悔,不到半年。半年,足够邯郸城把城墙补好、粮草屯足、援兵谈妥。
白起说得对,战机已失。
但他还是来了。因为王命如山,因为他是秦將,更因为老祖宗说这一仗他得去打,要不然张氏要完了!
……
张若陀一路势如破竹,兵锋直抵邯郸城下。
邯郸城下,张若陀勒住战马,望著那座半年前他本可踏平的城池。
邯郸城不愧是雄城,城墙高险,再加上此时的赵国人同仇敌愾,看得出来,这一仗,並不好打!
此时王陵策马凑近,道:“將军,王师已兵围邯郸,不过赵军士气颇高,我军几次试探都失败了。”
“我知道,先围著吧。”
“诺!”
围城战就围了八个月,不仅一点进度都没有,还折了不少秦军。
邯郸城內的赵国军民这一次铁了心要跟秦军死磕到底,平原君赵胜把自家的金银细软全搬出来犒赏士卒,赵国的贵族们也难得地放下了架子,和庶民同锅吃饭、同墙守城。
邯郸城內的粮草虽然日渐紧缺,但士气反而越来越高涨,长平的血债还掛在每家每户的灵堂上,谁也不敢再提投降二字。
与此同时,赵国的使臣日夜兼程赶到了魏国。
平原君的夫人是信陵君的亲姐姐,这层关係在关键时刻发挥了作用。
信陵君魏无忌力排眾议,说服魏王派出了十万援军。楚国那边,春申君黄歇也率军北上,与魏军会合,两路援军浩浩荡荡地向邯郸压来。
张若陀在帐中接到斥候急报时,正在给咸阳写战况匯报。
他放下笔,读完军报,沉默了片刻,然后继续把那份未写完的竹简写完。
王陵在旁边急得团团转:“將军,魏楚联军不下二十万,加上邯郸城內的守军,敌军兵力已在我之上!若再攻下去,我军怕是要被里外夹击!”
“我知道。”张若陀写完最后一个字,將竹简递给传令兵,“送回咸阳。告诉王上,邯郸急切难下,臣请暂退,另图良策。”
传令兵接令而去。
张若陀站起身来,走到舆图前,他的手指从邯郸出发,沿著太行山的走势缓缓划过:魏楚联军北上,我军侧翼暴露,若不及时收缩,被合围只是时间问题。
他不是白起,没有那种鬼神莫测的用兵天赋,但他有一双看得清形势的眼睛。撤兵是最好的选择,也是最难的选择。
秦军开始有序后撤。
张若陀亲自率部断后,將粮草輜重先行转移,步兵分三批交替掩护撤退。
魏楚联军赶到时,秦军主力已经退出了邯郸外围。信陵君望著秦军撤退时留下的整齐营地,灶台已熄火,帐篷已拆除,连一根多余的箭矢都没有留下。
他不由得嘆道:“张若陀用兵,进退有度,不负不疑公后裔之名。”
他没有下令追击,因为他的目標是解邯郸之围,不是与秦军主力决战。
咸阳宫中,嬴稷接到了张若陀的军报,他慌了,再次命令白起出征,白起这次依旧拒绝出征嬴稷强忍著怒火,派遣大將王齕取代张若陀为帅,继续率军攻打邯郸,结果却被魏楚联军一顿胖揍。
白起听说后,忍不住说了句:“当初王上不听我的,现在王师大败,又是何苦呢?”
这话传到嬴稷耳中,他积压已久的怒火彻底爆发了。
嬴稷当了四十一年的掛名秦王,好不容易亲政,现在一个他亲自提拔起来的臣子竟敢三番五次违抗命令,还说风凉话,这不是在挑战他作为秦王的威严吗?
於是嬴稷下令削去白起所有爵赏,贬为普通士兵,流放到阴密。
这个时候,范雎跳出来了,他说道:“王上您流放白起到阴密,还把他贬为士卒,恐怕他心有怨恨,若是投靠他国,后患无穷啊!”
嬴稷听他这么一说,思来想去后,最终动了杀心,就在王齕和张若陀率军回朝时,他派使者给白起送去了一把剑,命他自裁。
这位为秦国扩地千里,凶名显赫的战神就此陨落。
大军回撤函谷关时又是深秋。
张若陀骑在马上,回头望了一眼邯郸的方向。那座城依然立在那里,城头的赵字大旗依然在风中飘扬。
可他现在並没有心思去想那些,脸上还有悲愴之色,因为白起死了,他的师父死了。
那个教他用兵、教他识人、教他看形势的人,已经不在了。
每每想到这,张若陀就难免阵阵心痛,王上,武安君何有反意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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