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次,李澈吃的很慢。
客栈里溢出的微光洒在汤麵儿上,只见点点油花,老前辈抠是抠了点,但手艺不错,味道甚佳。
一口热汤下肚,李澈很没形象地瘫靠在墙面上,只觉得时间似乎慢了下来。
双目微眯,视线落在来往行人的膝头,他们步子很慢,时而顿步停歇片刻,又施施然远去。
莫名有些安逸。
“八个铜子儿。”
何三七笑著摊手接过,又细细数了两遍才揣入怀里,“吃饱了?”
“饱了。”
说罢,李澈站起身来恭恭敬敬一礼,“晚辈华山李澈,拜见何前辈。”
“咦,你认识我?”
“未曾见过,但江湖传言何前辈肩挑餛飩担游歷江湖,淡泊名利隱於市井。况且前辈提前示警,两相对照,晚辈才有此推断。”
何三七笑著摇头摆了摆手,“前辈晚辈的恁的拗口,行啦,坐到旁边来,莫耽误老头子卖餛飩。惊了食客,你可得赔。”
李澈:“......”
“前辈......”
“叫掌柜、老何都行,听著顺耳。你师父又不在这儿,没人理你坏了尊卑,况且......”何三七话音一顿,含笑瞥了李澈一眼,“我看你小子也不是个真守规矩之人。”
老爷子话中有话啊!
“何老,晚......小子待那些鏢局朋友谢谢您。”
“这话还算中听,不枉老头子收你三十四个铜子儿,这买卖不亏吧。”何三七话锋一转,又道:“你小子也无需谢我,自己闯下的祸,累的旁人受难是什么道理。”
李澈闻言心头一凛,却不知这位前辈知道多少。
又听何三七又嘆道:“些许魔教妖人杀了便杀了,但那些嵩山派弟子可是你遣人所为?
五岳剑派同气连枝,何以自相残杀?!”
何三七言语微怒,李澈却心头微松,猜想他只瞧见自己出手杀魔教之人,事后消息传开,才知嵩山弟子背了锅。
许是他心有猜忌,偏巧又发现了嵩山杀手,才有此推断。
但,他应並不清楚自己与任盈盈的那番交锋。
此事李澈虽问心无愧,但那夜吐出的信息太多,实在是难以解释。
李澈又换作尊称,坦诚道:“晚辈非弒杀之人,也並非刻意挑拨两派纷爭,然则旁人先露杀机,晚辈岂能任人宰割?”
狡辩已无意义,略作思量,便將狄修所行之事言简意賅地敘述一遍,只是,却將曲非烟换作鏢局之人。
“哎~如此说来倒是怪不得你了。”
“前辈信我?”
“凭你方才那句谢言足以。”转而又道:“你小子鬼主意虽多,但还是太嫩了些。”
李澈眉目微蹙,“还请前辈解惑。”
何三七笑看了他一眼,又盛了半碗餛飩汤自饮了起来,“想喝自己动手啊,一个铜子儿。”
李澈:“......”
待汤水下肚,何三七用袖口隨意抹了下嘴,说道:“小子定性倒是不错,放心,若左盟主已认定人是你所杀,这会儿你小子怕是已在胜观峰上,而不是派些庸手来对付你。
如此机会岂能不对华山派大作文章?不过经此一遭,往后就不好说了。”
这事儿李澈早有所料,作为华山復兴路上的最大绊脚石之一,两家早已暗潮汹涌,转为明斗是早晚的事。
怕倒是不怕,“风清扬”三个字放出去,任谁也得掂量掂量。
但不到万不得已,李澈实不想扰老人家清净。
適当隱忍倒也无所谓,细想片刻,李某人又生一计,心道:“左冷禪不知自己具体实力,不妨將水再搅浑一些。”
何三七说话点到即止,他本是江湖閒客,能提点几句后辈已属难得。
李澈自也不会不知好歹。
一个摊主一个吃客,一老一少皆靠墙瘫坐,静静享受初夏这还不算闷热的夜风。
“何老,这餛飩的手艺好学吗?”
“怎的,你小子想抢老头子生意?”
李澈闻言大乐,又道:“如何老这般洒脱世间实在让人羡慕,或许有一日,小子厌倦了江湖廝杀、人情冷暖,也想学一门手艺,静享人间乐土。”
“话好说,事难做。何为江湖?正魔两道是江湖,五岳纷爭是江湖,便是老头子这餛飩摊也未尝不是江湖。
有人自有江湖,不过是人有差,江湖异罢了。”
何三七脚尖碰了下木桶,笑道:“你道老头子这餛飩摊好经营?恶客不结帐如何?差役撵人如何?
凭你的身手自能让对方屈从,但若动手,那便不是一个江湖。
你啊,入不了老头子的江湖,回华山去吧。
天晚啦,收摊了。”
说罢何三七扶墙起身,又拍了拍屁股上的土,挑起扁担,颤巍巍的行去。
李澈呆愣了片刻,旋即笑著摇了摇头站起身来。
眼见那人影要绕过街角,他提声喊道:“何老,隔夜的餛飩还能卖吗?”
“老子还没吃!”
这一夜,客栈內鼾声大作,酒气衝天。
李澈却睡的尤为踏实。
......
转眼又过七八日,除了那夜廝杀,归途尤为顺当。
路过漠北双熊等人葬身之地时,李澈还瞧了一眼,新土之上已生杂草,长势甚佳。
他並未直接回华山,受人之託忠人之事,总得去千斤庄打个照面儿。
未及下马,门前守卫已然满脸堆笑地迎了上来。
李澈记忆力极好,这人是隨鏢又中途折返的两人之一。
“李少侠,庄主正巧未外出,马给我就成,您直接进去吧。”
“多谢。”
“不敢,少侠请!”
方一进门,就瞧见正堂中霍庄主正端坐饮茶,只是这神情......怎看著有些鬱郁,莫非那不省心的霍师妹又离家出走了?
隨著脚步声近,霍权总算瞧见好贤侄已至堂外,怎知他先是一嘆,又笑著起身迎了上来,“贤侄,路上的事儿我都听说了,这回可多亏你啦。”
李澈抱拳尊称师叔,又说不敢,实则眼神儿不住地打量著老霍,心道:“霍师叔话说的客气,怎瞧著有些不开心?”
隨即试探问道:“师叔,可是庄子上......又出了什么事儿?”
“哈哈,没事儿,都挺好。”
李澈:“......”
有点言不由衷啊,老霍。
“这样,贤侄一路奔波,且在庄子上修整几日,倒也不用急著回华山。你师叔我前几日刚从华山回来,你师父师娘都挺好。
练功嘛,在哪不是练。正好在长安城转转,出一趟远门,不得给家里带些礼物?”
李澈:有古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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