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一早。
鸡刚打鸣,李弘已经带著姚氏一同来到了稽查司衙门的正堂外。
门口两尊石狮子威严耸立。
堂下面积宽阔,进深七到八间。
堂中青砖铺地,磨得光滑,两边空地又木柵栏分隔,是为听审区。
郝老六倒卖私盐一案最近爆雷,昨日晚间不少消息灵通的街坊来李弘家走通消息。
是以,李弘也略知一些。
外城不少铺子、酒楼都因为这个私盐贩子而牵连,算是近些日外城中的大案之一。
此刻时辰未到,正门不开,柵栏外已经早聚满了人。
姚氏一夜未眠,此刻眼睛浮肿,李弘昨晚劝了一宿,也未让她心安。
只因为李弘昨夜跟她说已经託了关係,但又没往细说,故此心中还带著数分忐忑。
“哎.....那郝老六疯了,自己落网也不要別人好,听说连六年前的事儿都给咬出了几个!”
“嘿,跟他接触的倒了血霉,望雅居老板昨天也栽他手里了。”
听审区內,不少案件牵连者的家属都在这里谈论此事。
私盐一案,虽许多人都未直接参与倒运倒卖。
但就算只是暗通私贾,被郝老六咬出,也免不得都要被抓来指认问罪。
昨日晚,从王虎嘴里,李弘得知他爷爷这种情况,只要今天堂审对峙时无法自清。
最轻最轻都要当场挨二十板,关上一旬,以示警戒。
私盐不比其它,別的案子尚有转圜余地。
但盐铁这种案子每一种刑罚,早在大齐朝廷的律法里明明白白量化规定。
也不知道,昨天老神在在的刘明关係到底多硬。
即便是李弘现在心內也略微有些忐忑。
很快,日头渐亮,稽查司的差役们已经打开了侧门。
堂下两侧,手执水火棍的站班也都走了出来。
一副开堂在即的姿態。
“弘儿.....”姚氏哪见过这种场面,嘴唇已经开始哆嗦。
“娘.....爷爷不会有事的。”李弘一边安慰一边搀著她,已经来到了听审区,站在了人群前方。
伴隨堂下站堂差役们一阵传点声,水火棍顿地三声后。
稽查司案堂后,已经走出位衣冠整肃,面容似铁的官员,端坐红黑色相间的漆木高案后。
啪!
一声惊堂木。
侧门,已经等候多时的差役,押著那私盐贩子郝老六来至堂下。
“跪下!”
差役们一声喝令,那长相峻黑的郝老六被推至堂下跪石处扑通跪下,嘴里发出“嘶”声。
堂下的跪石,不比寻常,比平整石板凹陷四五寸,形状椭圆,刚好容得下膝盖。
寻常人在跪石上,膝盖无法併拢,通常一桩案子最少也要半时辰。
有时可能几个时辰,这一跪可能腿都要稍息几天。
这都是用来折磨犯人、疑罪之人的道具。
俗话有言,冤死不上堂,其谓如是。
很快,案件开始审理。
一连来了数位与案有牵连者,审理方式也很简单。
那因郝老六在狱期间供出的私盐去路,一一核对,当堂对峙。
自也有不认帐的,但能被传来,多是已有郝老六相应清晰的口供。
细节、年月、数量一对比,任他们如何狡辩,只消对得上,便是开始发落。
啪啪啪!
其中最轻的一位,被当堂打了二十大板,惨呼连连。
有的人家一看就是使了银子倒也还好,假打一顿顶多几天下不来床。
那些没使银子的,屁股被打的血花四溅,估摸小半年都恢復不了。
日上三竿。
大门外围观百姓也越来越多,听审区很多人都被这副场面震慑的浑身冷汗。
不敢想像被牵连进去的自家家人,接下来会怎么判。
姚氏更是被嚇的面无血色,甚至连李弘也不禁暗自担心,替李福林捏了一把汗。
要是真被打这二十大板下去,爷爷他那一条老命,哪里还能再挨得住被关一旬?
“传,疑犯,李福林!”
突然,值堂皂吏一声喊。
李弘双眼一眯,手已经握紧。
只见,侧门处,老爷子战战兢兢地被两个差役压至堂上。
堂官旁的值堂皂吏正在眯眼。
红黑漆木桌案后,眼神锐利只在偶尔翻看案卷的堂官,却是抬头瞄了眼令签桶底下压著的一张纸条。
然后,与这值堂皂吏不著痕跡的对了对眼神。
“跪下!”
两个差役押著李福林至跪石前,按部就班的同时一声令喝,短促而严厉!
惊的老爷子浑身一颤,目光慌乱。
“且慢!”
堂官忽然发言,表情冷漠,嘴角下撇,作势扫了眼案卷,道:
“疑犯李福林,本堂念你年已六十,且身有沉疴,允你免跪。”
旁边,值堂皂吏唱道:“老丈年高有疾,取杌子来让他坐著回话!”
两名差役扶著一脸懵的李福林到杌子旁,取下手镣,让他安坐於堂。
“那老头身上有病?看不出啊!”
旁边,听审区已有人疑惑连连,这一上午审了十几个,其中不乏一些上了年岁的。
哪一个也没这么优待,还能赐座?
姚氏眼睛睁的老大,连李弘此刻都有些懵逼,他爷爷啥时候身患疾病了?
这就是刘巡检使的能量吗?
他悬著的心总算放下来了。
啪!
堂中,又是一声惊堂木迴荡。
堂官脊背已经挺直,眼神凝视著郝老六,道:
“案犯郝洪,据你前夜所供,有老者名李福林於桃月下浣六日晚在大涌乡三里沟你处,私购了私盐醃渍咸鱼三十一斤。”
“现你所供述之疑犯押至,你需仔细辨认是否为其人!当知,律法无情,若故意诬攀,罪连无辜,本官决不轻饶!”
言罢,又是一声惊堂木。
那郝老六被震慑的浑身颤了三颤。
两名差役將他提溜而起,拖至李福林身前。
李福林两手握拳,额上冷汗连连,已经在打哆嗦。
郝老六眼神低至脚头,也是满头大汗,根本没敢仔细打量李福林,便道:
“稟大人,不是此人,於我处购买咸鱼三十一斤之老者虽与其六七分像,但那人豁牙、右眼有瘤!”
“放肆!”
堂官忽然怒喝:“案卷之上,口供之中为何少了这两处细节?”
郝老六又被架回跪石,低著头不敢直视堂官,声音发抖:
“稟大人....罪民一时....忘却疏忽,还望大人赎罪!”
“哼!谅你也不敢戏弄本官,也罢,念你案牵连甚多,连日审讯难免神乱,就免了你这疏忽之罪。”
堂官吹了吹鬍子,旋即惊堂木高高举起,轻了几分拍下,道:
“既如此,此案第十七位疑犯李福林,经案犯郝洪当堂辨认,疑罪已经不存。”
“应系他人冒用名讳,以行不法,故此堂下李福林系清白之身!”
“本堂宣布,当堂释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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