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擦亮,汉东省第一人民医院的住院部大楼前,就已经被围得铁桶一般。
两辆连个標识都没喷的黑色依维柯大刺刺地横在侧门,车里坐著一个班的武警。
这还不算完,重症监护室所在的三楼东侧走廊,
两头各像木桩子似的杵著两名全副武装的武警战士——九五式自动步枪、防弹战术背心、黑面罩,连个眼神都不带多给的。
这是张怀年凌晨两点从汉东宾馆亲自砸下的重锤。
武警支队接到省军区转达的中央死命令,半小时內直接把医院防线拉满。
护士站的几个小护士端著药盘,走路都恨不得把自个儿抠进墙缝里,生怕喘气声音大了被当成危险分子按在地上摩擦。
“哎,你说里面躺著的那位厅长,到底是干了多大的惊天大案?”
一个圆脸小护士按捺不住八卦之魂,压著嗓子跟同事咬耳朵。
“嘘!你不要命啦?”
年长的护士长一把掐住她的胳膊,拿眼刀子直飞楼下,
“没瞅见下面停的那些车?车牌號要是念全了,能把汉东的官场谱系图背一遍!
少打听,多干活,这年头好奇心不仅能害死猫,还能砸了你的饭碗!”
早上七点十分。
一辆极其普通的银灰色日產天籟,跟做贼似的溜进医院东侧停车场,在一棵粗壮的梧桐树阴影里熄了火。
车门推开,侯亮平钻了下来。
这位平时在反贪局恨不得把西装焊在身上、头髮梳得苍蝇劈叉的侯大处长,
今天罕见地换了件深蓝色的老气夹克,脑袋上还扣了顶压得极低的鸭舌帽,脸上甚至掛了个黑口罩。
这副打扮,配上他那平时习惯了昂首挺胸的领导步態,
简直违和到了极点——活脱脱一个准备去砸前女友场子、又怕被熟人认出来的野生特工。
助手小陆从驾驶座绕过来,看著三楼窗户前晃动的迷彩身影,腿肚子直转筋:
“侯、侯处……我刚去后门溜达了一圈,三楼连楼梯口都被武警拿枪堵死了。这阵仗,连只母蚊子都飞不进去啊。”
侯亮平眉头猛地拧成了一个疙瘩。
武警?
他预想过医院会有安保,省纪委的內勤也好,公安厅的督察也罢,
只要是汉东政法系统的人,谁敢不给他最高检侯大处长三分薄面?
可武警……那是军队的编制,根本不尿地方上的壶!
“督导组调的人?”
侯亮平脸上的肌肉抽搐了一下。
“除了那位空降的张副书记,谁有这手笔啊?”
小陆直咽唾沫,
“侯处,好汉不吃眼前亏,要不咱今天先撤?”
“撤什么撤!”侯亮平一把扯下口罩,眼神里透著股执拗的火星子,
“武警怎么了?武警就不讲法制了?我堂堂最高检派下来的专案组长,去看看我的犯罪嫌疑人,天经地义!走!”
小陆苦著脸,像个受气包一样跟在后面。
住院部一楼大厅静得能听见针掉地的声音,前台护士只抬头瞥了他们一眼,连问都懒得问。
侯亮平驾轻就熟地直奔电梯,伸手按了“3”。
“叮——”
电梯门在三楼缓缓打开。
侯亮平还没来得及迈步,两把黑洞洞的九五式步枪口已经齐刷刷地指了过来,冰冷的枪械机油味直衝鼻腔。
“原地待命,出示证件。”
一名武警中尉站在枪口后,面无表情地伸出戴著战术手套的左手。
侯亮平长这么大,还是头一回被真傢伙这么指著,脚底板下意识地往后退了半寸。
但他马上反应过来,强行端起那副指点江山的架子,从怀里掏出那本平时在汉东横著走的证件,啪地一声拍在中尉手里:
“看清楚了,最高人民检察院反贪总局,侯亮平!”
中尉翻开证件扫了一眼,又抬起头,那双锐利的眼睛在侯亮平那顶滑稽的鸭舌帽上停顿了一秒,隨后把证件递了回去。
“侯局长,请出示督导组张怀年副书记亲笔签发的探视手令。”
“手令?”
侯亮平火气噌地一下冒了出来,拿出平时审贪官的气势,
“同志,你搞清楚状况!祁同伟的案子是我主抓的!
他现在是重大的涉案嫌疑人,我有充分的法律依据,需要立刻对他进行突击问询——”
“对不起,我只认命令。”
中尉毫不客气地打断了他,声音硬得像块钢板,
“我们接到的死命令是:除了医护人员,任何人没有张副书记的手令,靠近病房五米內,直接按衝击警戒论处。
这个『任何人』,也包括您。”
侯亮平的脸瞬间涨成了猪肝色。
他在这汉东大半年,哪次出去办案不是前呼后拥?
哪次遇到阻力不是亮出牌子对面就得认怂?
今天居然被一个连少校都不是的基层军官指著鼻子说“你进不去”?
“同志,你路走窄了啊。”
侯亮平眯起眼睛,语气里带上了赤裸裸的威胁,
“你知道拦我的后果吗?你这是在妨碍最高司法机关执行公务!”
“侯局长。”
中尉连眼皮都没眨一下,语气依然像个没有感情的复读机,
“我的直接上级是中央军委,通过省军区下达的作战指令。
您的行政级別和司法权限,不在我的服从序列里。现在,请您退回电梯。”
降维打击。
这特么是彻头彻尾的降维打击!
侯亮平被噎得一口气卡在嗓子眼,上不去下不来。
在反贪局的地盘上,他能把法条背得比顺口溜还溜,把对面喷得体无完肤。
但在绝对的武力防线和军队纪律面前,他那套“我代表正义”的说辞,连个屁都算不上。
“侯、侯处,咱別顶了,枪可没长眼啊……”
小陆在后面死死拽住侯亮平的夹克下摆,声音都带上哭腔了。
侯亮平死死盯著中尉身后那扇白色的病房门。
就差二十米。
他甚至都能闻到里面飘出来的消毒水味,他心心念念的“政绩”、那个把他坑得灰头土脸的祁同伟就躺在里面!
但这二十米,现在却成了一道无法逾越的天堑。
“行……行!”
侯亮平连点了两下头,牙咬得咯咯作响,
“既然军队有规矩,我不进。那你替我带句话进去,就说『他老同学侯亮平来看他了,让他好好活著』。这总行了吧?”
“抱歉。”中尉冷酷无情地摇了摇头,“我们不是住院部传达室。电梯门要关了,慢走不送。”
“你——!”
侯亮平的涵养彻底破防,猛地转身一步跨进电梯,反手“砰”地一拳砸在电梯壁上。
电梯门缓缓合拢,隔绝了那两支步枪的视线。
“他祁同伟算个什么东西?!”
侯亮平在狭窄的电梯里彻底撕下了斯文的面具,破口大骂,
“一个快被我扒皮抽筋的贪官烂药,跳个楼居然还享受起中央武警的贴身保护了?!
我堂堂最高检处长,连他一面都见不著?!这汉东的天是瞎了吗?!”
小陆缩在角落里,恨不得把自己缩成一个鵪鶉,连个屁都不敢放。
出了大楼,侯亮平气急败坏地刚拉开车门,兜里的手机就像催命一样疯狂震动起来。
来电显示:季昌明。
侯亮平深吸了一口气,努力平復了一下情绪,按下了接听键:
“喂,季检,我在外面有点私事……”
“私事?私你大爷的事!”
电话那头,一向奉行中庸之道的季昌明,此刻嗓门大得能把侯亮平的耳膜震穿:
“侯亮平!你是不是脑子里进水养金鱼了?!你去医院干什么去了?!”
侯亮平一愣,心里猛地一沉:“您怎么知道?”
“我怎么知道?全汉东的领导现在都知道了!”
季昌明气得在电话里直拍桌子,
“你以为你是007啊?你以为戴个破帽子就没人认出你了?
你前脚刚把证件递给武警,后脚你的大头照和证件信息就已经摆在张怀年的案头了!
你这不是去探病,你这是在督导组面前裸奔!”
“季检,我是主审……”
“闭嘴吧你!我昨天怎么求你的?让你消停两天!
张怀年那是出了名的铁面判官,他刚下令冻结案件,你今天早上就去硬冲武警的枪口!
你是嫌自己命长,还是嫌死得不够快?!”
季昌明的声音劈了叉,
“现在立刻!马上!给我滚回局里待著!哪也不许去!”
“嘟嘟嘟——”
电话被粗暴地掛断了。
侯亮平攥著手机,站在清晨的停车场里。
早上的阳光打在他脸上,他却觉得从头到脚淋了一盆冰水。
被武警硬懟,被上司臭骂,连祁同伟的一根毛都没看见,还把自己主动送上了督导组的黑名单。
这叫什么事?!
“侯处……咱、咱回局里吗?”
小陆发动了车子,小心翼翼地问。
“回。”侯亮平坐进副驾,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车子刚驶上主路,侯亮平拉开储物盒,摸出那部查不到户头的灰色备用手机,熟练地编辑了一条简讯,发给了妻子钟小艾:
“张怀年欺人太甚,连我去医院正常取证都让武警拿枪拦。爸那边找人递话了吗?”
仅仅过了十秒,钟小艾的回覆跳了出来:
“爸已经跟李叔叔通过气了,李叔叔会出面,爸让你先忍一忍,別硬碰硬。”
侯亮平死死盯著屏幕上的“忍一忍”三个字,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忍?
他侯亮平这辈子,字典里就没有“忍”这个字!
在汉东这大半年,他打著“正义”的旗號,横衝直撞,神挡杀神佛挡杀佛,靠的是什么?
靠的是他那一身正气吗?
不。
侯亮平比谁都清楚,靠的是他姓侯的背后,站著一个姓钟的庞然大物。
他最噁心祁同伟那种为了权力去操场下跪的泥腿子,可一旦他自己遇到规则的铁壁,遇到他自己搞不定的硬茬子,
他本能的反应也是——找人。
“我代表的是最高检,代表的是人民的正义。”
侯亮平在心里给自己找了个完美无瑕的藉口,眼神重新变得阴狠起来。
“祁同伟,你以为靠一出跳楼的苦肉计引来督导组,就能摘我侯亮平的桃子?”
侯亮平攥紧了手机,指关节泛白。
“咱们走著瞧。等京城的压力压下来,我看张怀年那个老顽固,还能护你到几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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