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侯亮平被约谈

    张副书记从医院回到汉东宾馆的时候,脸色沉得像雷雨天压顶的乌云。
    陈局长跟在他身后,两人一路踩著走廊厚实的地毯,谁也没吭声。
    进了小楼二层的临时办公室,门一反锁,张副书记把风衣往衣架上一甩,走到窗前点了根烟,抽了两口才转过身。
    “老陈,看出点什么道道没?”
    他隔著青白色的烟雾问。
    陈局长一屁股坐在沙发上,把玩著手里的打火机,咂了咂嘴:
    “这祁同伟,比卷宗里写的妖气重啊。他说的那番掏心窝子的话,几分真几分假?”
    “七分真,三分假。”
    张副书记冷笑一声,夹著烟的手指了指天花板,
    “缉毒吃枪子是真的,操场下跪是真的,在汉东这口大黑锅里熬了二十年也是真的。
    这些血泪史,档案里白纸黑字写著,他犯不上编。”
    “那假的三分呢?”
    “他那副『生无可恋』的死相是假的!”
    张副书记走到茶几前,把菸灰重重一弹,
    “他说他不是想死,是不知道找谁说理。放屁!
    一个真被逼疯了想寻死的人,能在跳楼前把血书的辞藻打磨得那么句句诛心?
    还故意卡在省委大院刚翻完土的绿化带上方跳?这小子是在拿命做筹码,逼著我们进场给他掀桌子!”
    陈局长眉头一挑:“標准的苦肉计啊。那你还吃他这一套?”
    “苦肉计怎么了?只要这块肉够肥,老子连鉤带饵一起吞!”
    张副书记拉过椅子坐下,眼神锐利如刀,
    “祁同伟最后指天花板那个动作,是在跟我开价呢。他肚子里有汉东整个权力场的黑料,足够我们在汉东挖上三年。
    但他这头下山虎,现在被侯亮平那帮人逼到了死角。
    我们想拿到乾货,就得先把汉东原来那套乌烟瘴气的办案班子给踢出局。”
    “踢出局……包括那位最高检下凡的『孙大圣』?”
    陈局长似笑非笑地问。
    张副书记低头看了一眼腕錶:
    “四点半了。別让咱们的『大圣爷』在外面蹦躂了。通知侯亮平,五点整,让他滚过来见我。”
    陈局长一愣:“现在就见?来之前你不是说先晾他几天,熬熬他的鹰气吗?”
    “没法晾了。”张副书记冷哼一声,眼底闪过一丝嘲弄,
    “这种巨婴,你越晾著他,他越觉得自己是受了委屈的孤胆英雄,指不定明天还能干出什么发癲的事。
    今天就把话给他挑明了,让他知道知道,在中央督导组面前,他那点背景连个屁都不算!”
    ……
    下午四点五十分。
    侯亮平站在汉东宾馆二號楼的门厅里,正对著玻璃门整理自己的领带。
    他特意换回了那套最高检配发的深色西装,头髮梳得一丝不苟。
    来之前他在办公室的镜子前练了足足十分钟的微表情——既不能显得太囂张惹怒钦差,
    也不能太卑微坠了自己“反贪局处长”的威风。
    他要在张怀年面前展现出一种“虽然受了委屈,但依然坚守正义”的铁骨錚錚。
    “侯处长,张书记在二楼等您。”
    年轻的工作人员面无表情地做了个请的手势。
    推开办公室的门,张副书记正坐在单人沙发上翻著一本《资治通鑑》,陈局长在旁边翻阅卷宗。
    “张书记好!陈局长好!”
    侯亮平大步流星地走进去,腰杆笔挺,声音洪亮得像是在做入职宣誓。
    张副书记连眼皮都没抬,目光依旧落在书页上,只用夹著烟的手隨意指了指对面的硬板凳:
    “坐。”
    侯亮平拉过椅子端正坐好,双手放在膝盖上,摆出標准的好学生姿態。
    但张副书记没理他。
    十秒,二十秒。半分钟过去了。
    办公室里只有纸张翻动的沙沙声。
    这是一种极其折磨人的心理战,侯亮平平时在审讯室里最爱对贪官用这招,但他没想到今天自己成了被熬的那个。
    张怀年身上那种从尸山血海的纪检一线杀出来的威压,像无形的手掐住了侯亮平的脖子,让他浑身像长了虱子一样不自在。
    “亮平同志。”
    张副书记终於合上书,抬起眼皮,目光像x光一样扫在侯亮平脸上,
    “今天早上,你去省第一人民医院了?”
    侯亮平心头猛地一跳,但面上强装镇定:
    “是的,张书记。我是去跟进一下嫌疑人的身体情况——”
    “谁派你去的?”
    “……没人派。我作为专案组长,出於对案情的责任心——”
    “责任心?”
    张副书记直接打断了他,语气不轻不重:,
    “亮平同志,我昨天凌晨落地汉东,第一道指令就是由督导组全面接管祁同伟的病房。
    没有我的亲笔手条,任何人不得靠近。这条纪律,没人传达给你?”
    侯亮平咬了咬后槽牙:“传达了。”
    “听见指令了,你还去硬冲武警的枪口?”
    张副书记微微前倾,眼神瞬间变得极具压迫感,
    “怎么著,你是觉得最高检的牌子是免死金牌,还是觉得我张怀年下的命令是耳旁风?!”
    侯亮平被这突如其来的拔高音量震得脸色一白,但他骨子里的傲气让他梗起了脖子,眼神里透出一股执拗:
    “张书记!我承认今天没打招呼就去医院,程序上欠妥。但我必须说明情况!
    祁同伟的罪证已经板上钉钉,他这是在演苦肉计!他就是在利用跳楼来绑架舆论,搅乱咱们的反腐大局!
    如果我们因为他假自杀就停止调查,那不仅是中了他的圈套,更是对汉东人民的不负责任!”
    这番话说得大义凛然,侯亮平自己都被自己感动了。
    可张副书记听完,不仅没动容,反而像看白痴一样看著他。
    “亮平同志。”
    张怀年的声音突然冷得像冰渣子,
    “你说祁同伟是假自杀、演苦肉计。证据呢?”
    侯亮平一噎:“目前……虽然还没有直接证据,但从他的作案动机和行为逻辑上分析——”
    “你少跟我扯什么逻辑分析!”
    张副书记毫不留情地呵斥道,
    “你是最高检的反贪处长,还是天桥底下算命的半仙?办案子靠脑补吗?!
    人家断了四根肋骨、腿骨粉碎性骨折躺在icu里,你跟我说他是在『演戏』?
    好啊,你侯亮平去给我从六楼演一个看看!”
    侯亮平的脸瞬间涨成了猪肝色,嘴唇直哆嗦,却半个字都顶不回来。
    “既然你跟我谈责任,谈大局,行,那咱们就聊聊你的专业。”
    张副书记冷著脸,从茶几上抽出一份卷宗,
    “你在汉东办案这大半年,自詡一身正气。那我问你,高小琴在机场被你截获的时候,你带的是逮捕令,还是传唤证?”
    侯亮平心里咯噔一下,一股凉意直衝后脑勺。他硬著头皮答:
    “当时情况紧急,她要外逃,我只能先开传唤证……”
    “传唤证的法定时限是多久?”
    “十二……十二小时。”
    “那你把高小琴实际扣留在审讯室里,熬了多长时间?!”
    张副书记猛地一拍桌子,那份卷宗“啪”地一声砸在侯亮平眼前。
    侯亮平彻底哑火了。
    因为答案是三十六小时。
    足足超期羈押了二十四个小时。
    当时他为了突破高小琴的心理防线,直接无视了程序法规,觉得只要能把山水集团的底裤扒出来,这点“小瑕疵”根本不算什么。
    “怎么不说话了?刚才的浩然正气呢?”
    张副书记靠回沙发上,字字如刀地剐在侯亮平的脸上,
    “你知不知道,就凭你这超时扣人的三十六小时,如果祁同伟的律师在法庭上当场发难,指控你们刑讯逼供、非法拘禁,
    你费尽心机搜集来的那些所谓『铁证』,全都会因为程序违法变成一堆废纸!”
    侯亮平的双拳在膝盖上死死攥紧,指甲都快掐进肉里了。
    “你的能力我不否认,但你这身狂妄自大、目无法纪的臭毛病,简直令人髮指!”
    张副书记毫不留情地撕下了侯亮平最后一块遮羞布,
    “你总觉得你代表正义,所以你可以凌驾於规则之上。没手续就敢抓人,案子没结就逼得实权厅长跳楼!
    亮平同志,在这个体制里,规矩本身就是最大的正义!不守规矩的权力,比贪官污吏更可怕!”
    这段话重得像大铁锤,一锤接一锤地砸在侯亮平的天灵盖上,砸得他三观震盪,头晕目眩。
    他张了张嘴,极度渴望反驳,却发现自己在铁打的程序违规面前,连一句狡辩的词都凑不出来。
    “今天就谈到这。”
    张副书记端起茶杯,下达了逐客令,
    “明天上午八点前,把你手里所有关於祁同伟案的卷宗、证据、外围线索,全部移交督导组。
    从现在起,你老老实实呆在反贪局里写检查。没有我的允许,你敢踏出大门一步,我立刻停你的职!”
    “张书记,案子是我跟的,我最熟悉情况——”
    侯亮平急了,屁股离开椅子想要做最后的挣扎。
    “还有最后一句。”
    张副书记锐利的目光直接钉进侯亮平的瞳孔里,嘴角勾起一抹极度嘲讽的冷笑,
    “侯亮平,以后自己在外面惹了祸,自己拿肩膀扛。別动不动遇到点挫折,就哭著喊著给老丈人打电话摇人。”
    轰——!
    侯亮平脑子里仿佛有一颗手雷炸开了,整张脸瞬间惨白,毫无血色。
    “回去转告钟老头子,让他省点电话费。”
    张怀年盯著他,一字一顿地说,
    “他每给京城打一个电话托人情,我就在心里给你侯亮平的政治履歷上扣十分。
    你自己掂量掂量,凭你现在这副烂摊子,你还有多少分够你老丈人透支的?滚吧。”
    “是……明白。”
    侯亮平不知道自己是怎么站起来的。
    他的声音乾涩得像是在嚼沙子。
    转过身,走向办公室大门的那短短几步路,侯亮平觉得两条腿像灌了铅一样沉,甚至微微有些发抖。
    不是因为害怕,而是因为一种前所未有的、扒皮抽筋般的屈辱和愤怒!
    他侯亮平,汉东政法界的“猴精”,顶著最高检的光环,这大半年在汉东呼风唤雨,连沙瑞金都得给他三分薄面。
    今天,居然被一个糟老头子指著鼻子骂得像个孙子一样!
    连他一直引以为傲、觉得能摆平一切的钟家背景,都被对方当成一块破抹布,狠狠砸在了他脸上!
    更让他绝望的是,张怀年骂的每一个字,他都无法反驳。
    那三十六小时的非法拘禁,已经成了悬在他头上隨时会落下的铡刀。
    刚走出汉东宾馆的大门,初秋的冷风猛地灌进衣领,侯亮平激灵灵打了个冷战,发热的头脑稍微清醒了一些。
    他站在台阶下,死死咬著牙,掏出手机,手指颤抖地给妻子钟小艾发了一条加密简讯:
    【爸的电话不仅没起作用,反而把张怀年彻底惹毛了。】
    发完这条,他站在原地大口喘著粗气,
    他接著又敲下了第二条简讯,按下发送键。
    【张怀年是条见谁咬谁的疯狗,我的权力和案子都被彻底冻结了。但我咽不下这口气,祁同伟想踩著我翻盘,做梦!明面上走不通,我得换个玩法剥了他的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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