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怀年从重症监护室出来的时候,走廊两侧的武警“啪”地一声立正敬礼。
他摆了摆手,脸色沉得像刚从冰窖里捞出来,一句话没说,径直进了电梯。
陈局长抱著公文包跟在后面,连呼吸都放轻了。
他太了解张怀年了。
这老傢伙越是不说话,心里盘算的事儿就越大。
电梯一路下行。
“叮——”
门开。
两人一前一后回到汉东宾馆二號楼督导组临时办公室。
门一关,张怀年立刻把外面那副“钦差大臣”的端正架子扔了个乾净。
他一屁股坐进沙发里,先把皮鞋蹬掉,两只脚往茶几边上一搭,又从烟盒里摸出一根红塔山,叼在嘴里点上。
“啪嗒。”
火苗一亮。
烟雾很快在屋里散开。
张怀年狠狠吸了一口,眯著眼吐出烟圈,这才慢悠悠开口:
“老陈,你信他多少?”
陈局长把公文包放到桌上,端起自己的大搪瓷缸子,往里面续了点热水。
他没急著回答,先吹了吹茶沫,想了半天才说:
“要说全信,那是糊弄鬼。要说不信吧,他吐出来的东西又確实能对上。五成半吧。”
张怀年夹著烟的手指在空中点了点。
“我六成。”
陈局长一愣:“你比我还高?”
“嗯。”
张怀年靠进沙发里,眼神透过烟雾落在桌上的卷宗上,
“这小子精得跟黄鼠狼成精似的,嘴里没一句白给的话。但有一点,他今天吐出来的料,有些真的。”
他伸手点了点桌上的几份档案。
“赵瑞龙那条线,刘新建那条线,山水集团那几宗土地纠纷,还有他自己那些说大不大、说小不小的违规操作,
跟我们从京城带来的底稿,能对上七八成。”
陈局长皱了皱眉:“那剩下的两三成呢?”
张怀年冷笑。
“剩下的两三成,是他故意压著没说。”
“他还藏牌?”
“废话。”
张怀年弹了弹菸灰,
“祁同伟这种人,能从泥坑里爬到公安厅长的位置,靠的可不是会哭。他今天看著半死不活,实际上脑子比谁都清醒。”
他说著,抬手比了个牌局的动作。
“他现在就像一个被人打到只剩半条命的赌徒,知道自己手里还有几张保命牌。你让他一把全梭哈?做梦。他在等。”
陈局长顺著问:“等什么?”
张怀年把菸头按进菸灰缸里,身体微微前倾,声音也压低了几分。
“等我表態。”
陈局长没说话。
张怀年继续道:“他要看明白一件事——我张怀年来汉东,到底是来刷墙补洞的,还是来拆房挖地基的。”
“如果我只是来给沙瑞金擦屁股,走个过场,写份报告回京城,那祁同伟的嘴会越来越紧。
可如果他確认我真要把汉东这些年埋在地下的烂根刨出来……”
张怀年拿起桌上的卷宗,轻轻拍了拍。
“那他就会变成我手里最好用的一把铲子。”
陈局长听明白了,眉头却皱得更深。
“老张,你这是……准备保他?”
“保?”
张怀年像是听见了什么笑话,嗤了一声。
“我保他干什么?他祁同伟又不是我儿子,也不是我女婿。”
说到“女婿”两个字,他语气里明显带著刺。
陈局长自然知道他说的是谁,嘴角抽了一下,没敢接茬。
张怀年站起身,走到窗边,望著汉东灰濛濛的天际线,脸上的笑意慢慢收乾净。
“祁同伟有没有问题?有。绝对有。”
“吃过不该吃的饭,拿过不该拿的好处,这些事儿,他別想洗成白莲花。”
陈局长点头:“这话公道。”
“但是——”
张怀年猛地转身,眼神冷了下来。
“汉东现在最大的问题,是祁同伟吗?”
陈局长沉默了。
张怀年一字一句道:
“中央派沙瑞金来汉东,是让他稳住大局,团结能团结的干部,精准清除赵家残余势力。结果呢?”
他掰著手指头数。
“该稳住的没稳住,该团结的被他逼到了墙角;高育良这种老狐狸被他越推越远;最后倒好,一个公安厅长从省委大楼上跳下去了,全国都看见了。”
张怀年越说,语气越沉。
“这不是反腐,这是把厨房炸了以后,站在废墟里喊自己会做饭。”
陈局长差点没绷住。
这比喻,损是真损。
张怀年重新坐回沙发,敲了敲茶几。
“老陈,祁同伟的问题,当然要查。但汉东这锅饭糊了,不能只怪锅底那粒米黑。掌勺的人怎么掌的勺,也得问。”
陈局长表情严肃起来:“你打算动沙瑞金?”
“不是动。”
张怀年纠正他。
“现在还不到那个词。省委书记不是街边卖煎饼的,说掀摊就掀摊。程序要讲,分寸要有。”
他拿起祁同伟的卷宗,在封面上画了个圈,又在旁边写下“沙瑞金”三个字,顺手画了一条箭头。
“第一步,先把祁同伟案子的性质重新梳理。”
陈局长问:“怎么定?”
“从原来那套『主犯、核心腐败分子、涉黑保护伞』的框架里拿出来,暂定为——被赵家利益集团长期裹挟的违纪违法干部,同时具备重大立功线索价值的关键证人。”
陈局长眼皮一跳。
这个定性,很讲究。
不是无罪,也不是洗白。
但一下子就从“必须立刻按死”的主犯,变成了“还有利用价值”的突破口。
这一步若是报上去,沙瑞金之前给中央匯报的“汉东局势已经基本摸清”“祁同伟是关键恶性节点”,立刻就会显得水分十足。
张怀年淡淡道:
“只要这个方向先立住,中央自然会看明白,沙瑞金之前对汉东局势的判断,有没有偏差。”
陈局长低声道:“第二步呢?”
张怀年嘴角慢慢掛上一丝冷意。
“第二步,查侯亮平。”
陈局长一口茶差点喷出来。
“真查?”
“怎么,不该查?”
张怀年冷笑著从旁边抽出一份列印好的门禁记录,甩到茶几上。
“你自己看。”
陈局长拿起来扫了一眼,脸色立刻变了。
上面清清楚楚写著:
上午,侯亮平出示汉东省检反贪局提审手续,进入省看守所管控区。
看守所突发一级警报。
侯亮平被清退出管控区。
陈局长愣了半天,抬头问:“他今天上午又去看守所了?你不是刚下过禁令吗?”
“禁了。”
张怀年点了点桌面。
“可人家聪明啊。祁同伟案不能碰,那就换个壳子,打著赵瑞龙案的名义去提刘新建。”
陈局长嘴角一抽:“这不是掩耳盗铃吗?”
“他不是掩耳盗铃。”
张怀年冷笑。
“他是觉得全天下只有他一个人长了脑子,別人脑袋里装的都是豆腐脑,还是没放滷的那种。”
陈局长这回真没忍住,低低笑了一声。
张怀年继续道:
“非法拘禁高小琴,违规取证,强闯祁同伟病房,动用家里关係往督导组这边压话,现在又无视禁令,私下接触关键涉案人员。”
他一条条数下来,声音不高,却像刀子一样。
“这位最高检下来的『天之骄子』,真当汉东是他家后花园了?想拔哪棵草就拔哪棵草?”
陈局长看著门禁记录,神情复杂。
“不过看守所这事儿……也太巧了。侯亮平刚进去四分钟,里面就炸锅。
听说东区三监室几个重刑犯吃坏肚子,抢厕所抢得把水管都砸爆了,粪水淹了配电箱,还差点闹出越狱。”
说到这里,他自己都有点不可思议。
“老张,这事邪门得像有人给他下了降头。”
张怀年瞥了他一眼。
“你少跟我封建迷信。我们是纪检干部,不是天桥算命的。”
陈局长乾咳一声:“我就这么一说。”
“邪不邪门不重要。”
张怀年把那份门禁记录拍回桌上。
“重要的是,侯亮平確实去了。只要他去了,他就越线了。”
陈局长点头。
这话没毛病。
张怀年站起身,走到办公桌前,拉开抽屉,抽出一张督导组的空白公函纸。
他提笔刷刷写了几行字。
笔锋很硬。
写完,盖章。
“啪。”
钢印落下。
陈局长看著那一下,眼皮跟著跳了一下。
张怀年把公函递过去。
“明天上午,送到省检。”
陈局长接过来一看,脸色瞬间严肃。
公函內容不长,但字字带刀:
鑑於汉东省人民检察院反贪局处长侯亮平在中央督导组进驻期间,多次违反办案纪律,擅自开展涉案活动,干扰督导组统一调查部署。经研究决定,自即日起,启动对侯亮平同志相关问题的执纪审查程序,暂停其在汉东期间一切办案权限,配合督导组调查。
陈局长抬头看向张怀年。
“老张,这可不是停职检查了。这是动真格的。”
“我什么时候跟他玩过假的?”
陈局长压低声音:“侯亮平背后可是钟家。上次政法委老李那个电话,你也不是没听出来。你这一刀下去,京城那边恐怕又要有人坐不住。”
张怀年脸色顿时冷下来。
“坐不住就站起来走两圈,別坐我头上。”
陈局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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