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两点五十分,省医院。
祁同伟刚把病床靠背摇到一个完美角度,门外就传来了动静。
“陈老,手机请交给我保管,这是规定。”
“我一个退休老头,带个破手机怎么了?还能往你们督导组扔炸药包?”
陈岩石那带著火气的声音隔著门板传了进来。
“规定就是规定。还有,这份探视须知请您签字,特別是第三条——『探视期间不得对被探视人进行道德说教或施压』。”
门外安静了两秒,估计老头正盯著“道德说教”这四个字咬牙切齿呢。
祁同伟在心里冷笑一声。
这老头当了一辈子“汉东良心”,最爱乾的就是站在道德制高点上给別人开光,现在督导组直接把他的梯子给撤了,估计憋得够呛。
“咔噠”一声,重症监护室的门开了。
陈岩石穿了一身笔挺的中山装,手里提著一兜看著就不怎么新鲜的苹果,板著张脸走了进来。
他今天特意没穿那件標誌性的破夹克,估计是觉得在督导组的监控下,得端起老革命的正式架子。
病房里空调开得足,心电监护仪规律地“滴滴”响著。
祁同伟半躺在床上,脑袋缠满纱布,左臂打著石膏,脸色苍白得像刚从太平间里捞出来的一样。
“陈……陈老。”
祁同伟气若游丝地打了个招呼,那虚弱的劲儿,仿佛下一秒就要拔管子了。
陈岩石站在床边,看著祁同伟这副惨样,眼里闪过一丝复杂的同情,但很快就被他那股子浩然正气给压了下去。
他把苹果放在床头柜上,拉了把椅子坐下,清了清嗓子:
“同伟啊,身体怎么样?”
“还活著。”
祁同伟艰难地扯了扯嘴角,
“比当年中弹的时候强点。”
听到“中弹”两个字,陈岩石的眼皮猛地一跳。
他当然记得,一等功臣,身中三枪,端掉毒窝,这个事太大,当年汉东官场没几个人不知道。
老头子深吸了一口气,习惯性地端起了长辈的架势:
“你走到今天这一步,我心里也不好受。你年轻的时候,我是看著你成长的。你有才华,有能力,本来前途无量。可是你……”
“陈老。”
祁同伟突然开口打断了他,声音虽然虚,但透著一股子冷意,
“您是来看我的,还是来给我上党课的?外面签的字,您忘了?”
陈岩石一噎,脸涨得通红,摆了摆手:“我哪有教育你?我就是……痛心!一个好苗子,怎么就走歪了呢?”
祁同伟盯著天花板,在脑海里调出了系统刚才整理好的“打脸专用精选集”,眼神里闪过一丝戏謔。
“陈老,”
祁同伟慢慢转过头,看著陈岩石的眼睛,轻飘飘地扔下了一颗炸雷,
“您还记得陈阳吗?”
陈岩石的表情瞬间僵住了,仿佛被点了穴。
“您还记得,当年她求您去组织部帮我问一句话的样子吗?”
病房里死一般的寂静,只有录像机的红灯在角落里一闪一闪,像一只不知疲倦的眼睛。
陈岩石的手搁在膝盖上,手指不自觉地抠紧了裤子缝,憋了半天才挤出一句:
“陈阳的事……那是你们年轻人的感情纠葛,跟今天的事没关係。”
“没关係?”祁同伟差点气笑了,他强忍住翻白眼的衝动,语气愈发悲凉,
“陈老,您真觉得这只是感情纠葛?我拒绝了梁璐,梁群峰反手就把我从京州公检法的名单上划掉,扔到一个连bp机都没信號的山沟沟里!这事儿,您当年真的一点都不知道?”
陈岩石梗著脖子,视线有些躲闪:“我……我听说过一些风言风语,但没有实锤!”
“没有实锤?好一个没有实锤!”
祁同伟的声音突然多了一丝力气,直勾勾地盯著他,
“汉大政法系的高材生、学生会主席,被发配去乡镇司法所。
这特么要是没猫腻,汉东的猪都能上树了!您是真看不出来,还是故意装瞎?!”
“祁同伟!你不要血口喷人!”
陈岩石猛地站了起来,椅子腿在地上刮出刺耳的尖啸,
“我有我的原则!我不能去干预组织分配!那叫以权谋私!”
“哦,您不能以权谋私。”
祁同伟冷冷地看著他,
“那梁群峰以权报復,算什么?他把组织分配当成他梁家的泄愤工具,您作为省检副检察长,屁都不放一个。这就叫您的原则?”
“我怎么管?!”陈岩石急得眼珠子都红了,
“我拿什么查!”
“我也没指望您去查他。”
祁同伟轻嘆了一口气,
“我只是想问,陈阳哭著求您的时候,您为什么连一句安慰都没有,反而训斥她不懂事?
您不是管不了,您是怕惹一身骚。因为帮我,要得罪梁家;不帮我,不仅没损失,还能白赚一个『大公无私』的牌坊。这买卖,您做得多精啊。”
“你混帐!”陈岩石气得浑身发抖,指著祁同伟的鼻子,
“我陈岩石一辈子清清白白,没拿过组织一针一线!你现在居然把我想得这么齷齪!”
祁同伟看著快要脑溢血的老头,决定放出大招,
“陈老,清廉和正义,是两码事。您说自己没贪钱?就算没有,但您也没干过人事啊。”
祁同伟闭上眼睛,脑海中的系统面板光芒大作,他跟著提词器,一字一顿地念了起来:
“我记得,您在汉大政法系迎新大会上说过:『年轻干部是我们的未来,绝不能让老实人在不公的体制里流血又流泪!』”
陈岩石的瞳孔猛地一缩,像是被人凭空抽了一巴掌。
“您还在全省政法工作会议上拍著桌子喊:『面对权力任性,政法干部绝不能装聋作哑,做明哲保身的缩头乌龟!』”
“够了……”
陈岩石的声音开始发颤。
“还有最后一句。”祁同伟睁开眼,目光像刀子一样钉在陈岩石脸上,
“『程序正义如果沦为少数人发泄私愤的工具,那就是最大的不义!』陈老,这是您在省检年度总结大会上的原话吧?当时底下可是掌声雷动啊。”
陈岩石的身体剧烈晃了一下,仿佛被抽乾了所有的力气,一屁股跌坐回椅子上。
他这辈子说过无数的漂亮话,在各种大会小会上慷慨陈词,那些话构筑成了他“汉东良心”的神座。
但现在,这些话被祁同伟一句句甩在他脸上,成了最锋利的刀片,把他的神庙拆得连块砖都不剩。
“陈老。”祁同伟看著他这副失魂落魄的样子,语气恢復了虚弱和悲凉,
“您那些震耳欲聋的公道话,给过我吗?”
病房里死一般的寂静。
心电监护仪“滴滴”地响著,像是给这场处刑做著倒计时。
陈岩石张著嘴,像一条离开水的鱼,大口大口地喘著气。
他想反驳,想大声告诉祁同伟“你后来的贪腐跟我无关”,但他发现自己一个字都吐不出来。
因为祁同伟根本没提贪腐的事,祁同伟只是在问他要当年的那份“公道”。
“您不能一边当著明哲保身的缩头乌龟,一边又要在台前立起『青天大老爷』的贞节牌坊。”
祁同伟嘴角勾起一抹嘲弄的冷笑,
“陈老,这就叫又当又立,驰名双標。”
“你……”陈岩石捂著胸口,老脸惨白,仿佛瞬间老了十岁。
“时间到了。”门外传来工作人员冷冰冰的提醒。
陈岩石撑著扶手站了起来,脚步虚浮得像踩在棉花上。
他深深地看了祁同伟一眼,那眼神里没了刚进门时的高高在上,只剩下一种被剥光底裤的狼狈与恐惧。
他转过身,跌跌撞撞地朝门口走去。
就在他即將推门出去的瞬间,祁同伟在背后悠悠地补了最后一刀:
“陈老,回去好好歇著,以后別再来给我上课了。您要是真閒得慌,多去隔壁那栋看看陈海吧,他躺那儿这么久了,挺可怜的。”
陈岩石的背影猛地一僵,隨后像逃命一样推开门,狼狈地消失在走廊里。
……
同一时间,汉东宾馆,督导组临时指挥部。
监控室的屏幕上,完整地播放了刚才病房里的全程录像。
张怀年坐在屏幕前,缓缓摘下老花镜,从口袋里掏出布擦了擦,然后重新戴上。
“张书记,这祁同伟……嘴可真够毒的。”
旁边的陈局长看得目瞪口呆,“三言两语,把陈老那点遮羞布全给扯下来了。”
“毒吗?我倒觉得他说到了根子上。”张怀年冷哼了一声,指节在桌面上轻轻扣了扣,
“嘴上全是主义,心里全是生意;台上高呼正义,台下明哲保身。汉东的政治生態烂成这样,就是因为这种『驰名双標』的人太多了!”
张怀年站起身,眼神变得无比锐利:“老陈,去办件事。”
“您说。”
“立刻调取当年祁同伟在基层缉毒立功后的调动申请审批记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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