修炼室的门,在第二十五天从里面推开了。
不是林衍衝破洗灵关卡意气风发地走出来——是门被他一把推开,整个人靠在门框上,脸色苍白,眼窝深陷,嘴唇乾裂起皮。二十多天的闭关让他的体重掉了至少十斤,衣衫空荡荡地掛在身上,像个骨架。但他的眼睛很亮,亮得不像一个刚从深度修炼中醒来的人。
洗灵还差最后两成。按照青老的估算,再需要五天就能完成。五天之后灵力纯净度达標,就可以服用筑基丹衝击筑基。
他提前出来了。
不是因为修炼出了岔子,是因为他闻到了血腥味。
据点里的阵纹是林家先祖一代代完善下来的传承,每一个阵纹都带著布设者的心血。阵纹感应到修炼室的灵力波动,自动將外面的信息传递了过来。其实不是传递,是共鸣——据点受到攻击的时候,整个防御阵纹体系都会震动,而修炼室是阵眼所在,震动最剧烈。
林衍在修炼中感觉到了那股震动。一开始很轻微,像远处有人在砸墙,他以为是自己的错觉,没有理会,继续运转功法。但震动越来越强,强到他根本无法集中精神。他內视丹田,最后一次运转《青冥诀》,將洗灵的进度暂停在一个节点上。
暂停不是中断。青老说过,洗灵可以暂停,最多三天。三天之內恢復修炼,进度不会倒退;超过三天就要从头开始。
他在心里给自己定了个期限。
林虎不在通道口。守在通道口的是林远,看见林衍出来,先是一喜,然后脸色一变,显然没想到少爷会变成这个样子。林远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林衍已经从他身边走过,赤著脚踩在溶洞潮湿的石板上,脚底冰凉,他感觉不到。
溶洞里少了好几个人。林伯还在,周婶还在,孩子们还在——但林远、林安、还有那两个从林家旁系逃出来的年轻修士都不在。苏清月坐在丹炉前,炉中灵火正旺,她正在以平时两倍的速度赶炼丹。她的手法依然精准,但林衍注意到她往丹炉里加药材的时候,手指微微发抖——不是因为紧张,是因为灵力消耗过度。
孩子们被集中到溶洞最深处,周婶和林伯守在他们面前。五岁的那个小女孩蜷缩在乾草堆上,双手捂著耳朵,眼睛闭得紧紧的。阿英蹲在她身边,手里攥著那根削尖的木棍,抿著嘴,不说话,但他攥木棍的姿势林衍认识——那是林家短兵刃的握法,没有人教过他,他是看林虎练刀的时候偷学的。
“林虎呢?”林衍问。
“在外面。”苏清月没有抬头,“黑风谷的人来了,一支巡逻队,不是衝著据点来的,是路过。林虎说能不打就不打,但他们走的方向不对,再往前走就要撞上来了。林虎带人出去,想把他们引开。”
“多少人?”
“七个。一个筑基初期,六个炼气。”
林衍从储物袋中取出鬼头大刀。刀上的缺口还在,刀锋有点钝,他这段时间忙著炼丹和修炼,没顾上好好保养这把刀。
苏清月终於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你这样出去能打?”
“打不打得过,打了才知道。”
林衍握紧刀把,赤著脚朝通道走去。苏清月在身后喊了一声“等一下”,他没有停住脚步。苏清月从丹炉边站起身,快步追上来,把一个小布袋塞进他手里。布袋里是几枚丹药,温热的,刚出炉没多久。
“回气丹,含著別咽,灵力不够了就咬碎。”苏清月的语速很快,“別死了,你死了我的炼丹堂堂主就当不成了。”
林衍把布袋系在腰间,说了声“谢了”,转身走进通道。
苏清月站在溶洞里,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通道的黑暗中。赤著脚,衣衫破烂,瘦得像一根竹竿,手里拖著一把缺口累累的鬼头大刀。
她这辈子没见过这么不像家主的人,也没见过比这更像家主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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据点外,天色阴沉。
不是要下雨的阴沉,是山里的雾没有散。浓雾从山沟里翻涌上来,把整个山野裹在一层湿冷的水汽中。视野不到二十丈。
林衍拨开瀑布的水帘,踩著湿滑的岩石离开通道。赤著的脚踩在冰冷的岩石上,寒气顺著脚底板往上窜,他打了个哆嗦。洞口外侧的迷阵还在运转,灵光暗淡了两成,说明被触动的次数比他想像的要多。
他没有走迷阵的正面,而是从侧面绕过阵纹,摸进一片灌木丛。
雾气中传来兵刃碰撞的声音,距离不远,不到半里。他循著声音的方向摸过去,穿过一片低矮的松林,在一道土坎后面停住脚步。
雾气中隱约能看见人影。林虎一个人顶在前面,林远和林安在他身后一左一右。对手是五个,不是七个——少了两个,不知道是死了还是去报信了。林虎的刀法大开大合,每一刀都带著筑基修士的灵力压制,但对手的那个筑基初期一直在跟他周旋,不正面硬拼,只是缠住他,让另外四个炼气期的从两侧包抄。
林远和林安挡住了两个,但还有两个从右翼突破了他们的防线,直奔据点的方向而来。林虎发现了,但他被那个筑基初期的修士缠住了,抽不开身去追。
浓雾是最好的掩护,也是最危险的陷阱。
林衍趴在土坎后面,等著那两个人靠近。
脚步声越来越近,透过浓雾隱约能看见两个黑色的身影。一个高的,一个矮的,高的拿剑,矮的拿刀,都是炼气九层。
林衍把鬼头大刀放在身边,从腰间拔出短剑。
短剑很轻,没有声音。这把短剑是父亲在他十四岁生日时送的礼物,从青冥峰带出来的最后一件遗物。刀鞘上原本有父亲刻的字——“守心”,跟了他十几年,字跡都磨花了。
他等第一个人从土坎旁边经过的时候,短剑从灌木丛中无声无息地刺出,从后腰刺入,斜向上贯穿了胸腔。高个子连哼都没来得及哼一声,身体一软,倒在灌木丛中。
矮个子发现不对,刀已经转向林衍的方向。
林衍没有给他出刀的机会。短剑还插在高个子身上,他拔不出来。他腾出左手,抓住矮个子握刀的手腕,使了一个小巧的擒拿手法。这是林家护卫队的基础功夫,他小时候跟著林虎的父亲学的。矮个子的手腕被別住,刀尖调转方向,刺进了他自己的大腿。矮个子惨叫了一声,声音在浓雾中传出去很远。
林虎在远处听见了这声惨叫,刀势骤然变猛。
那个筑基初期的黑风谷修士也听见了惨叫,脸色微变,长剑盪开林虎的刀,转身就跑。林虎追了一步,没有追远——雾太大,追进去容易中埋伏。
林衍在灌木丛边站起来,矮个子还在地上挣扎,大腿上的伤口咕嘟咕嘟往外冒血。林衍没有杀他,蹲下来盯著他的眼睛。
“你们是从哪儿来的?”
矮个子咬著牙不说话。
“你们是怎么知道这座据点的?”
矮个子还是不说话。
林衍没有再问。他把刀从矮个子手里抽出来,隨手扔到一边,站起身,朝林虎的方向走去。
身后,矮个子的呼吸声越来越弱,最后消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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浓雾中,林虎站在原地大口喘气,刀尖抵在地上,撑著他快站不稳的身体。这一战他打得很勉强,以一敌五,虽然只杀了两个,但他的灵力消耗太大,左臂又被划了一道口子,血顺著手臂往下淌。
林衍走到他面前。
林虎看著林衍的模样愣住了——瘦了这么多,脸色这么差,赤著脚,手里只有一把短剑。但他的眼睛还是那双眼睛,不慌,不退,不闪。
“少爷,你怎么出来了?洗灵还没完吧?”
“暂停了。”林衍说,“能撑三天。”
林虎咬了咬牙:“不值当。这些人我能对付。”
“你对付不了。”林衍没有给林虎留面子,“你以一敌五,杀了两个,其他的跑了。跑的那几个回去报信,黑风谷的主力马上就到。到时候不是五个人,是五十个。”
林虎沉默了片刻,他知道林衍说得对。
“撤。”林衍说,“所有人撤回据点,把洞口封死。据点里的防御阵法和灵脉还能撑几天,我们在里面拖时间,等我洗灵完成。”
“洗灵还要多久?”
“五天。”
“五天之后呢?”
“五天之后我衝击筑基。”林衍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像钉子钉在地上,“成了,我们就杀出去。不成,你们从通道后面挖洞走,我在这里挡。”
林虎盯著林衍看了很久。刀尖从地上拔起来,林虎直起身,把刀扛在肩上,只说了一个字:“成。”
两人穿过浓雾,走回据点。
林远和林安跟在后面,林远背上还背著那个受伤的林家旁系修士——左肩被剑刺穿了,抬不起来,走路的时候一直咬著嘴唇,没有叫疼。
瀑布的水帘后面,洞口被林虎用巨石堵了一大半,只留下一条窄缝。眾人鱼贯而入,林衍最后一个进去,转身把巨石推回原位。
洞外,浓雾中传来杂乱的脚步声和呼喝声。
黑风谷的人追上来了。
但他们晚了半步。
林衍站在巨石后面,听著洞外的声音,把短剑收回腰间。这把短剑跟他从青冥峰一路杀出来,杀了很多人,救过他的命,也该再救一次。
林虎已经在洞里了,靠在灵泉边的石壁上,林远正在给他包扎手臂上的伤口。苏清月走过来看了一眼林衍,把一壶灵泉水递给他,转身回去继续炼丹。孩子们缩在溶洞最深处,安静得像一群受惊的小兽。
林衍接过水壶喝了几大口。灵泉水冰凉甘甜,顺著喉咙流下去,浇灭了身体里那股火烧火燎的焦躁。
修炼室的门还开著,里面的灵光还没有散。洗灵的进度停留在八成,等了他一个时辰了。不能再等了。
“林虎。”
“在。”
“洞口封住了,防御阵纹我加固过了。黑风谷的人攻不进来,至少三天之內攻不进来。”林衍顿了顿,“三天之內,任何人不要打扰我。”
“是。”
林衍走进修炼室,在蒲团上坐下。阵纹感应到他的灵力运转,自动將修炼室的门合上。
青老的声音从青冥佩中传出:“你还剩两天半。”
“够了。”
林衍从储物袋中取出苏清月给他的那几枚上等培元丹,全部塞进嘴里。丹药入腹,药力在体內炸开。他深吸一口气,闭上眼睛,运转《青冥诀》。
灵力在经脉中奔涌,洗灵的进度从八成开始重新向前推进。
八成。
八成半。
九成。
九成半。
修炼室外,林虎的伤已经包扎好了。他坐在修炼室门口,把刀横在膝盖上,谁也不让靠近。
苏清月把丹炉搬到了修炼室旁边,炉中的灵火昼夜不熄。
林伯把孩子们的乾粮分成了三天的量,省著吃,每人每顿只能吃半块。周婶把自己的那份省出来给了那个不说话的小女孩。
巨石外面,黑风谷的人在砸门。
(第二十二章完字数:3328字)
下章预告:砸门声持续了三天两夜。第三天夜里,声音突然停了。林虎站起来,握紧刀。不是因为黑风谷的人走了——是因为他们终於砸开了第一道封印。然后,他身后的修炼室传来一声熟悉的响动。不是破关时的灵力激盪。是一声轻响——有人在里面,打开了门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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