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冥诀》第三层的第一道关口,叫“通脉”。
林衍盘坐在石殿最里面的角落里,面前点了一盏油灯,灯焰不大,但稳。青老的声音在他脑海中一字一句地念著口诀,念得很慢,像是在教一个刚入门的童子。林衍闭著眼睛,灵力在经脉中缓缓运转。第三层的灵力运行路线比第二层复杂了不止一倍,要从丹田出发,经过十七条经脉、六十三个穴位,最后再回到丹田。每一条经脉的走向、每一个穴位的开合、灵力运行的快慢、呼吸的节奏,都有精確的要求。一步错,步步错。
青老念完第一遍,林衍没动,他在记。青老念完第二遍,林衍开始运转。灵力从丹田中涌出,顺著任脉上行,到膻中穴时顿了一下。膻中穴关著,灵力冲不过去。林衍没有硬冲,退回来,重新蓄力,再冲。还是没冲开。再退,再蓄,再冲。第三次,膻中穴被冲开了,灵力通过的一瞬间,林衍感觉到胸口像是被人用针扎了一下,疼,但不剧烈。
灵力继续上行,走到玉枕穴时又卡住了。玉枕穴在后脑,是任督二脉交匯的关键穴位,也是第三层最难打通的一道关口。青老说林家歷代子弟中,有一半以上是卡在玉枕穴上放弃的。有人卡了三年五年也通不了,有人通了但灵力受损,有人强行冲穴导致经脉断裂。林衍没有急著冲,他把灵力撤回来,在丹田中蓄了又蓄,蓄到不能再蓄的时候,猛地衝上去。玉枕穴震了一下,没开。灵力反震回来,震得他脑袋嗡嗡响,像有人拿锤子在太阳穴上敲了一记。
他咬著牙,没有退。第二次蓄力比第一次更久,灵力在丹田中压缩到极致,像一根绷紧的弦。放弦。灵力如箭,直衝玉枕穴。这一次,穴位开了。不是完全打开,是裂了一条缝。灵力从缝隙中挤过去,像是从门缝里挤进去的人,勉强,但过去了。林衍的额头上冒出一层细密的冷汗,头痛得像要裂开,但他的呼吸没乱。灵力通过玉枕穴之后,后面的路就顺畅多了,大椎、命门、腰俞,一个接一个地打通。回到丹田的时候,灵力比出发时浑厚了一成。
他睁开眼。
油灯还亮著,灯焰比之前矮了一些,说明时间过去了很久。石殿外面天已经黑了,有人在说话,听不清说什么,声音闷闷的,像是隔了一层布。林虎的磨刀声没了,应该是磨完了。
“通了几个?”青老问。
“任脉全通,督脉通了玉枕、大椎、命门,腰俞以下还没通。”
“够了。第一天能通到命门,已经不错了。你父亲当年第一天只通了大椎。”
林衍没说话。他把腿伸直,活动了一下僵硬的关节,站起来。坐得太久,腿麻了,站了一下才站稳。他走出石殿,站在废墟的夜风里。月亮很大,把葬仙墟照得像一片白色的荒原。远处有狼叫,声音很远,像是从另一个世界传来的。
林虎坐在石殿门口的石墩上,刀横在膝盖上,磨刀石放在脚边。他磨了一天的刀,磨刀石又薄了一层。看见林衍出来,他抬起头,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林衍的脸色不太好,白,嘴唇有点干,眼睛下面有两道青黑,像是一整天没睡过觉。但林虎不问了,少爷这个脸色,问出来的答案不会是好听的。
苏清月在丹炉旁边炼丹,丹炉的火光照著她的侧脸。她的筑基修为已经稳住了,眉心的冰蓝色印记在火光中忽明忽暗。周小棠蹲在她旁边学控火,手小,握不住丹炉的把手,用布条缠厚了才握得住。苏清月让她先別碰丹炉,把火候控制好了再说。周小棠盯著炉中的灵火,眼睛一眨不眨,像是在盯一个隨时会跑的猎物。
林震的功法课已经下了。孩子们散了,有的去菜地帮周婶浇水,有的回石殿里面睡觉,有的在空地上比划木刀。阿英抱著刀坐在石殿门口,刀尖戳在地上,刀柄顶著他的下巴,看著远处废墟的方向。小花蹲在他旁边,手里攥著一根胡萝卜缨子,缨子上的土早就抖乾净了,她还在抖。
林守拙不在。他去了落云坊市蹲点,走之前带了一把刀、几枚丹药、两块乾粮。林虎说用不用多带一个人,林守拙说不用,一个人方便,藏得住。林震让他小心,林守拙说活著回来的,每次都说,每次也都活著回来了。
林衍在石殿门口站了很久。夜风把他破烂的衣角吹起来,露出腰间的短剑和怀里鼓鼓囊囊的东西。怀里揣著父亲的钥匙和父亲的信,钥匙硌得胸口疼,但他不换位置,疼就疼,疼才能记住。
“青老。”
“嗯。”
“第三层练完,能到筑基中期?”
“练完还不够,要练透。练透了,再积累一段时间,自然就到中期了。急不得。”
林衍没再说。他知道急不得,但他没时间不急。黑风谷不会等他把第三层练透了再动手,那个穿黑色斗篷的人也不会等。他只能一边急一边不急,急在心里,不急在手上。
苏清月从丹炉边站起来,把新炼好的丹药装在玉瓶里,走过来递给林衍。玉瓶里是培元丹,品相上等,丹香浓郁,打开瓶塞就能闻到一股清甜的草木味。林衍接过玉瓶,把丹药倒出来数了数,六枚,圆润饱满,色泽均匀。他抬起头看著苏清月。
“你最近炼的丹,品相比以前好了不少。”
“筑基之后灵力更稳,控火更准。”苏清月看著他的眼睛,“你今晚的脸色不太好。修炼的事慢慢来,急不得。”苏清月说完转身走了,丹炉里的火还亮著,她要炼下一炉。
林衍把丹药收进怀里,走回石殿。阿英抱著刀坐在门口,看见他过来,把刀往旁边挪了挪,给他让出一个位置。林衍在他旁边坐下,两个人之间隔了一把刀的距离。阿英不说话,林衍也不说话。刀立在地上,比阿英高,刀身上的缺口在月光下清晰可见。阿英的手指在缺口上摸了一下,又摸了一下,像是在摸一个老朋友。
“刀重不重?”林衍问。
“不重。”
“骗人。你抱它的时候手在抖。”
阿英没说话。他把刀又往怀里搂了搂,刀柄顶著他的下巴,他的下巴抵在刀柄上,整个人像一把未出鞘的刀。过了很久,他说了一句话,声音很小,像是怕被別人听见。
“不抖了。”
林衍看了他一眼。阿英的眼睛在月光下很亮,不是哭过的亮,是那种倔强的亮。林衍把手放在他头顶,按了一下。阿英没有躲,但把下巴抬得更高了一些,像是在说“我没被按矮”。
小花从石殿里面走出来,手里攥著胡萝卜缨子,走到林衍面前站住。她看著林衍,把手里的缨子递过来。缨子上的土早就抖乾净了,被她攥得发亮。林衍接过去,放在膝盖上。小花蹲下来,看著那根缨子,像是在等林衍说“好吃”。林衍没吃,他知道这不是吃的,缨子不能吃。这是小花给他的东西,不问她为什么给,收下就行。
小花蹲了一会儿,站起来,走回石殿里面,缩进周婶怀里,闭上了眼睛。
林衍把胡萝卜缨子收进怀里,跟父亲的钥匙和信放在一起。缨子很轻,轻得像没有重量,但他觉得胸口又多了一样东西。之前是父亲的遗物,现在多了一个孩子给的一根胡萝卜缨子。
他靠著石墙,闭上眼睛。灵力在丹田中缓缓流转,第三层的路还很长,长到看不见尽头。但他不著急,每天走一点,总能走完。
(第四十六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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