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汉光之死,註定石沉大海,无人起疑。
郑耀先要让周梟顶上去,但那段关键的“过渡期”绝不能断——书信照发,笔跡模仿?对军统而言,不过是动动手指的小事。
周梟步出房门,边走边盘算:得儘快约上线见一面了。明日就要启程赴山城。
毕竟,藏身军事委员会深处的“影子”既已被揪出,军统对周梟等人的盯梢、监听,也就顺势撤了。
这空档,恰是他联络组织的黄金窗口。
须知,此刻周梟身上,叠著两重身份——表面是军统新晋特务,暗地里却是地下党精心打磨的尖兵。
这个双重烙印,自他穿越落地那刻起,就已深深嵌入血脉。
金陵电影厂。
纵是烽火连天,银幕上的光影却从未熄灭。彼时电影业尚处蓬勃期,无数青年怀揣梦想,挤进片场討生活。
此刻,摄影棚內正紧锣密鼓拍著一场戏。
“群演!別杵那儿发呆,脚步动起来!”
“李小男!台词跟上!跟男主对上节奏!”
……
一通高强度拍摄告一段落,一个扎著乌黑长马尾的姑娘快步走出布景区。
她眸子清亮似溪水,柳叶眉下睫毛轻颤,瓷白肌肤泛著自然红晕,身形挺拔利落,蓝色裙摆下双腿修长匀称,举手投足间透著一股爽利劲儿,像一株迎风摇曳的野蔷薇。
她叫李小男。
“小男,一块儿吃饭去?”旁边一位女演员探头问。
李小男摆摆手:“不了,赶时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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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方笑著劝:“导演那张嘴,谁没挨过?你別往心里去。”
“哈!我哪有空跟他较劲?”她咧嘴一笑,眼睛弯成月牙,“我急著赶场看电影呢!”
“也是!”那人会心一笑。
李小男一齣电影厂大门,抬手招来一辆黄包车,利落跃上:“师傅,金陵大剧院!”
金陵大剧院,一號影厅。
她低头核对票根座位號,隨即穿过幽暗通道,径直落座。
身旁,早坐著一名戴礼帽的男子,帽檐压得略低。
十分钟后,灯光渐暗,银幕亮起。
那时节黑白影像正悄然让位於有声电影,百姓们爭先恐后走进影院,只为听一句真切人声、看一场活色生香。影厅里座无虚席,连过道都站满了人。
“小男,你天天演戏,反倒最爱看电影?”帽子男率先开口。
此人正是周梟。
而李小男,正是他上线。
在外人眼中,她是金陵影坛一朵明艷娇俏的太阳花——大大咧咧、口直心快、莽撞得可爱。可没人知道,这副皮囊之下藏著一副冷峻縝密的头脑,是地下党千挑万选的王牌女特工,代號“医生”,公开身份则是电影厂里籍籍无名的三流演员。
“电影院,最方便碰头。”李小男语调平缓,目光未离银幕,“说说你那边的情况。”
周梟压低声音:“今天,潜伏在军事委员会內部的曰军特务『影子』落网了。真名叫周汉光,拒捕当场击毙。”
“目前已知,他是单线孤狼式潜伏,唯一联络人,是魔都军需站站长冯子雄。”
李小男轻轻頷首:“这事,我会立刻报给组织。”
“对了,今儿我见著军统里一位响噹噹的人物——大伙儿都管他叫『六哥』的郑耀先。他主动提出来要收我做徒弟,我当场应下了。明天一早,我就跟他动身去山城!”
“鬼子六?”李小男年纪轻轻,却是地下战线摸爬滚打多年的老手,一听名字就绷紧了神经。
周梟微微一怔:“鬼子六?这绰號从何说起?”
李小男压住胸口翻涌的火气,声音低而沉:“郑耀先是戴老板亲手调教出来的『八大金刚』之一,排第六,是军统最锋利的一把刀。表面不动声色,骨子里却像蛇一样冷、像鹰一样准、像狼一样狠。咱们地下党的不少同志,就是栽在他手上,尸骨未寒,血还没干透……所以江湖上没人敢直呼其名,只敢背地里咬牙切齿喊他一声『鬼子六』。”
哪怕只是匆匆一面,周梟也已尝到那股子压人的分量。
“他肯亲自点你入门,反而是千载难逢的突破口!”李小男侧过脸,目光灼灼落在周梟脸上,“但你得把弦绷到最紧——鬼子六不是好糊弄的主儿,一个眼神不对、一句应答迟滯,就可能万劫不復。”
“你在山城受训期间,组织不会给你递半张纸条、发一个暗號,为的就是让你乾乾净净、彻彻底底地『活』进去。”
“明白。”周梟点头,心里清楚:这趟差事,比走钢丝还险,比捧火炭还烫。
她本想劝周梟推掉这门师徒关係,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人已经答应了,再反口,等於在郑耀先眼皮底下自曝底牌。眼下唯有步步踩稳,寸寸留心。
“放心,我有数。”周梟笑了笑,眉宇间透著一股沉静的劲儿。
“我相信你。”李小男抬眼扫了扫银幕上正演著的黑白影像,忽然轻嘆一声,“这一別,不知哪天才能再坐一起看场电影了……多加小心。”
周梟凝视她片刻,终於开口:“小男,儘快撤出金陵,转去魔都潜伏。”
“魔都马上就要成三足鼎立的角斗场——中统蹲一边,军统卡一角,鬼子占一隅,咱们的情报网也得扎进肉里去。而且我有种预感:郑耀先这次收我,绝不是图个顺手使唤的人。日后我若真成了军统的『自己人』,派出去执行任务的地方,十有八九就是魔都。你先过去布好局。”
这话没有凭证,全凭直觉。
“好。”李小男乾脆应下。
周梟反倒愣了:“你不问为什么?”
她莞尔一笑:“信你,就够了。来,接著看片子。”
此后两人再无只言片语。
接头就此收场。
次日,金陵机场。
郑耀先照旧一身剪裁利落的风衣,墨镜遮了大半张脸;周梟则穿著素净的灰布衫,袖口微卷,指节分明。
“周梟,现在反悔还来得及。”郑耀先熟稔地抖出一支烟,火苗一跳,青烟缓缓升腾,“干这行,就像推门进了黑屋子——门一关,再没回头键。”
周梟嘴角微扬:“人活著,本来就不往回走。”
郑耀先低笑一声,没再多说。
登机时间到。两人一前一后,踏上飞往山城的专机。
此时战局早已倾斜:曰军海空优势碾压,金陵失守只是时间问题。军统总部早在数月前便悄然西迁,落脚山城——这座被群山环抱的西南重镇:北倚大巴山,东踞巫山,东南接武陵山,南靠大娄山;地势由高向低倾泻至长江谷地,丘陵低岗错落,坡陡路窄,连绵起伏,故得名“山城”。
选它作大本营,图的就是这份天然屏障——鬼子地面部队插翅难入,唯余飞机盘旋投弹,徒劳无功。
航程平稳,飞机稳稳降落在山城机场。
舷梯刚放稳,一辆墨绿色军用轿车已停在出口外。
几名穿军统制服的男子快步迎上,领头那人蓄著短髭,笑容爽朗:“六哥,您可算回来了!”
他叫赵简之,郑耀先的左膀右臂。
郑耀先略一点头,算是招呼。
赵简之目光一转,落在周梟身上:“六哥,这位是?”
“新来的。”郑耀先语气平淡,“先送进特训班,打打底子。”
“得嘞!”赵简之立刻应下。
虽说郑耀先打算亲手指点,但基础课业自有速成班兜底——他可没工夫从怎么绑鞋带开始教起。
他转头看向周梟,语调不高,却字字如钉:“周梟,別人在特训班泡三个月,你只有十五天。所有课程、所有考核、所有规矩,十五天內必须全啃下来。做不到,拎包回金陵。”
时不我待。他得抢在冯子雄起疑前,把周梟锻造成一把能顶替“影子”的快刀。
“没问题。”周梟答得乾脆。
赵简之听得一愣,眼睛瞪圆,脱口而出:“六哥,半个月?您没开玩笑吧?这可不是背几首诗、练几招拳——这是特务速成班啊!”
要炼成一名合格的军统特工,哪是朝夕之功?
半月之期,在赵简之这种老油条听来,简直天方夜谭。
寻常速成班,三个月打底;若要全面打磨,半年起步,两年也不稀奇。
可郑耀先竟把十五天当作死线,赵简之只觉头皮发麻。
郑耀先斜睨周梟一眼,唇角微挑:“简之,他不是神,但脑子快、骨头硬、胆子够野——速成班,今天就安排进去。戴老板那儿,我亲自打招呼。”
“是!”赵简之立即立正。
“周梟,你跟简之去报到。十五天后,准时来见我。”郑耀先顿了顿,补了一句,“要是学不全,不用我说,你自己买票回金陵。”
“是!”周梟挺直腰背。
隨后,他跟著赵简之,穿过山城湿漉漉的街巷,走进那座隱在青砖老墙后的军统特务培训速成班。
军统办过不少训练班,像临法训练班,1938年就在临法县掛牌开课,主事人是余乐醒。那一期招了上千號人,分情报、行动、军事、谍报参谋、电讯、外事等十来个专业方向,学制整整一年。紧跟著,1939年黔阳县又搭起黔阳训练班的架子,规模更惊人,学员近九千,课程设置和专业划分也大体相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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