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章 纵火铅笔?

    周梟眉峰微蹙:“这活儿,真是刀尖上走夜路——既要瞒住敌人,还得提防自己人递来黑刀,难啊。”
    “正因为难,才非你不可。”郑耀先语气篤定,眼神却微微发沉。
    他自己何尝不是如此?
    代號“风箏”,深扎军统內部,单线联络,唯陆汉卿一人知情。连地下党內部,也只当他是“鬼子六”——戴笠屡次设局试探,逼得他手上帐目一团乱麻,背上黑锅无数。不少同志曾欲除之而后快。
    说到底,他夜里也曾辗转反侧:怕哪天倒在熟悉的枪口下,连句遗言都来不及留。
    可潜伏之道,本就如此——知情人越少,活命越久。
    正因这任务凶险到极致,郑耀先才敢把“龙潜”的担子,压在周梟肩上。
    某种意义上,周梟,就是另一个风箏。
    “当然,时机成熟时,若你在特高课或偽政权中发现可靠之人——比如確实可信、经得起生死考验的同志——也可酌情透露身份。”郑耀先神情肃然,“但务必慎之又慎,寧可错过,不可错信。”
    可信之人?
    明楼?倒是个值得掂量的名字。
    周梟点头:“明白。”
    臥底如履薄冰,从来不是一句空话。
    “为全力支撑『龙潜』,行动队已为你配齐。”郑耀先直视周梟,“明台、郭骑云、於曼丽,三人组成专属小组,听你调度。”
    明台、郭骑云、於曼丽……郭骑云是教官,其余两位,则与周梟同期受训,同吃一锅饭、同挨一鞭子。
    郑耀先补充道:“你们熟,但绝不能见。所有指令,只准通过电台加密传送。露面一次,风险翻倍;碰面一回,身份即危。”
    周梟点头,没再多言。
    有行动队打掩护,周梟许多事根本不必露面,就能悄然摆平。
    “明台带队的行动队一回魔都,立刻转入深度潜伏——不是躲起来,而是扎进街巷里、混进人堆中,把魔都当成自家地盘来经营,为后续行动铺路。”郑耀先语气沉稳,“龙潜计划,只许成功,不许失手。这副担子,我全压在你肩上了。”
    “眼下时机难得:天时稳、地利熟、人和足,正是你重返特高课的黄金窗口。冯子雄一死,当年见过你的最后一双眼睛就闭上了——这张脸,等於重获新生。”
    “但小鬼子向来多疑,必会层层设套、反覆试探。你每一步都得踩得准、立得稳,性命安全,是底线,更是铁律。”
    “明白。”周梟低头翻过手中那份薄薄的档案,目光扫过冯曼娜、蓝胭脂等人的履歷与细节,字字入心,句句刻脑。
    若说郑耀先和周梟搭档,那真是顶尖高手碰上新锐利刃——一个老辣如刀锋淬火,一个敏锐似寒刃出鞘,全是情报战线上最锋利的那批人。
    周梟缺的是火候,是血里趟过的经验;可他手里攥著旁人没有的底牌,足以把短板补得严丝合缝。
    几分钟后,周梟合上资料,抬眼直视郑耀先:“六哥,全记牢了。”顺手將文件递还过去。
    郑耀先接过来,没半分迟疑,从衣袋里摸出火柴盒,“嚓”一声划亮,火苗腾起,舔上纸页边缘。
    嗤啦……
    青菸捲著焦边往上窜。
    “龙潜是绝密中的绝密,知情者仅你我二人。戴老板那边,只知有任务,不知內里乾坤。”郑耀先盯著跃动的火舌,“烧乾净,才守得住。”
    “周梟,你说,什么人才能真正守住秘密?”
    “死人。”
    “对!”郑耀先頷首,“死人不张嘴。可你身在敌营,不能明刀明枪,更不能留下把柄。所以得借势、借局、借他人之手——听过『纵火铅笔』吗?”
    “纵火铅笔?”周梟摇头,“头一回听说。”
    “亚德里,黑室之父,破译界公认的活字典。他捣鼓出来的玩意儿——先用蒸汽软化铅笔胶层,劈成两半,掏空芯子,嵌进一根密封玻璃管,管里灌著第一种药剂;再用特製胶水復原笔身。用时只需轻轻一折,空气涌入,药剂渗出,滴在铜盖上——腐蚀穿孔的瞬间,第二道药剂被触发,瞬时爆燃,高温足以让人体自燃。”
    说著,他拉开抽屉,取出一支灰扑扑的铅笔,递到周梟掌心:“原理、工艺、样品,全在这儿了。能不能用上,看你自己的造化。”
    周梟掂了掂分量,指尖摩挲笔身粗糲的木纹,点头道:“看著平平无奇,却比匕首更静,比毒药更狠。谢六哥。”
    纵火铅笔,杀人於无声无息之间。
    他当时未曾料到,日后魔都风雨如晦,这支不起眼的铅笔,真会替他挡下致命一刀。
    郑耀先起身,缓步走到他面前,手掌重重落在周梟肩头:“你是我在军统带过唯一一个学员,但我从不以师父自居。你身上那股子韧劲、那股子灵光,我也得学。咱们之间,是彼此照亮,不是单向授业。”
    “进了敌占区,没人替你兜底,也没人替你擦屁股。鬼子的情报网,扎得深、咬得狠,不比我们差半分。我能给的,只有信任。剩下的,全靠你自己闯、自己扛。”
    半个月特训,就要孤身潜入敌方心臟——换作旁人,早腿软心颤。可周梟只是眯了眯眼,脊背挺得更直了些。
    “六哥,你是我这辈子最服气的人。”他声音不高,却字字扎实,“盼著这一仗,打出个响亮名堂。”
    “打出个响亮名堂。”郑耀先笑了,眼角皱纹舒展开来。
    其实他心里也悬著块石头——派周梟回特高课,无异於把一枚活棋投进惊涛骇浪。可有些事,信比算更重要。
    两人又推敲了几个关键节点,直到日头偏西,周梟才告辞离开。
    踏出军统总部大门,他刚吸进一口初秋微凉的空气,就见张离和於小晚並肩站在梧桐树影下,正朝他挥手。
    “你们怎么在这儿?”周梟略一怔,“有事?”
    於小晚扬起笑脸:“请吃饭!非正式,纯私人,就为谢谢你。”
    费正鹏那件事之后,她已知晓张离的真实身份。可她守口如瓶——她父亲余顺年,本就是地下党里一把硬骨头。
    张离笑著接话:“面子总得给吧?”
    周梟心头微动。此去魔都,山高水长,怕是再难相见。他点点头:“行,那就吃顿踏实饭。”
    心心咖啡馆。
    那是他们第一次“同框”的地方——只是那时他藏在暗处,她们坐在明处,彼此擦肩而过,未曾相识。如今故地重聚,谁也没提旧事,只当是命运悄悄绕了个圈。
    包厢里,三人落座,各自点了餐。
    於小晚搅著杯里的咖啡,隨口问:“最近咋不见你去军人俱乐部了?”
    “忙。”周梟答得乾脆。
    “哦……”她轻轻应了一声,目光垂下去,又悄悄抬起来。
    张离斜倚著椅背,含笑望著两人:“周梟,你可不知道,小晚几乎是天天蹲点,就等你露面呢。”
    於小晚耳根倏地一热,慌忙低头扒拉盘子里的蛋糕:“离姐,你又乱讲……”
    饭菜陆续端上桌,热气氤氳。
    张离举起盛著橙汁的玻璃杯,望向周梟:“以果汁代酒,敬你。”
    於小晚也捧起茶盏,指尖微温。
    店里人声嘈杂,窗外来往如织,没人听清他们说什么。可有些话,本就不必说透。
    於小晚敬他,是为那一声“爸”,终於有人替她喊了出来;
    张离敬他,是为那个被钉在耻辱柱上的名字,终得昭雪,余顺年同志的清白,重见天光。
    周梟端起茶杯,轻轻一碰,清脆一声响:“谢字太重,我受不住——帮该帮的人,做该做的事,而已。”
    其实,张离对周梟的身份存著几分狐疑——这人究竟是真心示好,还是早已埋进骨头缝里的地下党?更棘手的是,他若真是潜得更深的同志,自己贸然试探,反倒可能惊了鱼。
    可这种拿命赌的事,她绝不会多问一句。
    更不会在这种人来人往的饭馆里,把话挑明。
    三人边吃边聊,筷子碰碗、笑语低回,倒也轻鬆自在。
    席间,周梟只字未提魔都之行,仿佛那座城只是地图上一个寻常地名,而非他即將扎进去的刀尖火海。
    饭毕,於小晚起身挥了挥手:“我得赶回医院,下午一台大手术,不能耽搁。”
    “保重!”张离朝这位共事多年的好姐妹扬手作別。
    於小晚一走,两人便站在街口等黄包车。
    张离隨口问:“回军统?”——第二处和总部虽不同门,却顺路同向。
    周梟摇头:“回家,不去了。”
    张离点头,没再追问。
    空气静了片刻。
    她忽然抬眼,目光沉静而锐利,直直落上周梟脸上:“周梟,谢了。往后若有机会,真想跟你並肩打一场硬仗。”
    这话是伸手,也是探路。
    她想把他拉进组织,更想借这句试探,看清他底色是红是黑。
    她不知道,眼前这人,早就是组织里最锋利的一把刀。
    周梟微微一笑:“眼下咱们都在打鬼子,难道不算並肩?”
    话里滴水不漏,既没否认,也没承认。
    他清楚张离是谁,却不能亮底牌——有些身份,亮得太早,就是送命。
    张离也笑了,笑意浅淡,心照不宣。
    不多时,黄包车轆轆驶来。
    她跳上车走了,周梟转身朝家的方向走去,行囊已收拾妥当,只待启程赴魔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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