冯曼娜静静看他喘息,忽然勾唇一笑,寒意彻骨:“看来不动真格的,你是不肯鬆口了。”
“来人——押回特战总部,重审!”
“是!”
两名特工跨步上前,反拧双臂,拖著他踉蹌而出。
周梟与冯曼娜並肩踏出医院大门时,天色骤变。
浓云翻涌如墨浪,压得楼宇佝僂,风卷枯叶打旋,空气闷得令人耳膜发胀。
“魔都,要变天了。”冯曼娜仰头望著铅灰色天幕,嗓音低而沉。
“嗯。”周梟深深吸进一口沉滯的空气,目光投向远处灰濛濛的街巷,“要变天了。”
——郑耀先,就要来了。
电报早到:毕忠良伏诛,六哥即赴魔都。时辰未定,但刀已出鞘。
周梟这一局,杀得乾净,栽得漂亮。毕忠良死了,疑云全罩在苏三省头上——他成了活靶子,成了替罪羊,成了风暴眼中心那个最醒目的影子。
魔都,確实在变天。
暴风雨,已在云层深处蓄势。
特战总部地牢。
苏三省被死死捆在铁十字架上,肩伤未愈,血痂混著汗渍黏在衣领。烙铁烫上皮肉的滋啦声、皮鞭破空的尖啸、辣椒水灌入鼻腔的呛咳、竹籤楔进指甲缝的钝响……一声声闷在石壁间,匯成断续的呜咽,像濒死野兽在暗处舔舐伤口。
冯曼娜与周梟坐在三步之外,面无表情,静观其变。
周梟起身,靴跟碾过地面碎渣,停在他面前。
“苏三省,现在,能说了吗?”
“我不是麻雀……”他声音沙哑如砂纸摩擦,气息微弱,“毕忠良……不是我杀的……別冤我……”
“不招?”周梟垂眸,语调平静得可怕,“那就继续。”
刑具再起,十来分钟里,苏三省身体剧烈抽搐,最终头一歪,彻底昏死过去。
哗啦——
一桶刺骨冰水兜头泼下。
他呛咳著睁眼,睫毛上还掛著水珠,视线模糊地晃动。
冯曼娜俯身,指尖几乎碰到他额角:“招了,给你个痛快。何必拿骨头硬扛?”
“我根本不是麻雀!”苏三省嘶吼著,脖颈青筋暴起,像被扼住喉咙的困兽,“你们才是麻雀——一唱一和,早布好了套,就等我往里钻!”
周梟嗤笑一声,斜倚在铁门边,指尖慢条斯理地敲了敲枪套:“呵,狗急跳墙,连咬人都不挑主儿了?说我跟曼娜是麻雀?滑天下之大稽。”
“第一,你们抓到那个地下党,我们连风声都没听过;第二,那人关在绝密审讯室,连守卫都轮不到我们的人;第三,审讯笔录、口供细节,我们压根没碰过一页纸。”
“都说地下党骨头硬,上刀山下油锅也咬紧牙关。你倒好——当年叛出军统,连皮鞭影子都没见著,就跪著爬进汪先生府上;如今真上了刑具,反倒死咬不鬆口?这反常劲儿,比麻雀还像麻雀。”
冯曼娜眼皮一抬,心底已信了八分——她亲眼见过周梟那晚彻夜守在监听室,没合过眼。“嘴硬?那就撕开他的嘴!”她嗓音一沉,手朝牢头一扬。
皮鞭破空,惨叫炸开,整座监牢都跟著震颤起来。
特高课,课长办公室。
周梟与冯曼娜將一叠证据摊在青木武重面前:弹道比对图、现场血渍分布图、嫌疑人行动时间轴、苏三省面对关键证物时瞳孔骤缩的速记……桩桩件件,严丝合缝,直指一人。
“真没想到,苏三省竟是只深埋多年的麻雀!”青木武重手指重重叩在桌沿,脸色阴得能拧出水,“他招了没有?”
冯曼娜答:“嘴比石头还硬。”
“拖出去,秘密处决。”青木武重声音冷得像淬了冰,“背叛帝国者,只配烂在泥里。周处长,此事由你督办。”
“遵命。”周梟垂首应下,嘴角却悄然浮起一丝几不可察的弧度。
“周处长此番揪出內鬼,功不可没。”青木武重目光灼灼,语气里透著毫不掩饰的讚许,“帝国正缺你这样心思縝密、雷厉风行的人才。我会亲自向大岛將军和內务省报功。”
“谢课长栽培。”周梟欠身,姿態谦恭,脊背却挺得笔直。
这一局,表面看是一石三鸟——除隱患、稳军心、断线索;实则更紧要的是,它让周梟踩著苏三省的肩头,真正迈进了青木武重的信任圈。往后,他能调阅的密档、接触的机要、参与的决策,都將水涨船高。
当然,这点私心,他从未宣之於口。连他自己都清楚,青木武重是否真会授功,尚在两可之间。
冯曼娜略一迟疑,试探著开口:“课长,毕处长殉国,苏三省又確认为叛徒伏法……行动处处长一职,该由谁接掌?”
青木武重目光如刀,在她脸上停顿两秒,忽而转向窗外飘过的云影,缓缓道:“行动处不是还有个陈深么?毕忠良生前最信得过的人,就是他。兄长死於抗曰报復,做兄弟的岂能无动於衷?让他暂代处长,名正言顺。”
“是!”冯曼娜应得乾脆,心里却微微一沉——她本盘算推自己人上位,甚至已悄悄擬好代理方案。可青木武重这一手,分明是防著特战总部变成她冯曼娜一家的后院。
陈深就这样被一道命令推上代理处长之位,连他自己都懵了半晌。周梟也没料到这一著——原以为只是顺带落下的棋子,竟意外成了局中跳得最高的一枚。
设局之初,周梟只求稳准狠地达成三重目的:灭口、洗白、立威。至於功劳簿上添几笔,或是旁人平步青云,不过是风过耳际的余响。
半小时后,冯曼娜与周梟並肩走出课长办公室,踏上回特战总部的路。
车行至半途,冯曼娜忽然侧过脸:“三哥,我琢磨不透——苏三省还没吐一个字,青木课长为何急著送他上路?”
“快刀斩乱麻罢了。”周梟望向窗外飞掠的梧桐枝影,语调平淡,“所有证据链已经闭合。他招,是补个仪式;不招,也改不了定局。”
他是麻雀,是毕忠良之死的真凶——证据不会说谎,认不认,只关乎体面,不关乎真相。
冯曼娜指尖一顿,又问:“那……他到底是不是麻雀?”
周梟目光掠过车窗,恰见一群灰雀扑稜稜撞进暮色,翅膀扇得凌乱而仓皇。他轻声道:“他是不是麻雀,早不重要了。重要的是——青木课长,必须有人替他顶雷。”
苏三省究竟是不是麻雀?早已无人深究。
要紧的是,李默群遇刺至今悬而未决,毕忠良又横死当场。若再交不出一张乾净利落的答卷,青木武重这颗脑袋,怕也要跟著一起落地。
特高课如今就像绷到极限的弓弦,稍有不慎就会崩断。所以,不管苏三省招与不招,总得有人站出来,把那团越滚越大的火,摁进土里。
冯曼娜眸光一闪,瞬间通透——原来所谓“处决”,不是为了真相,而是为了止损。
“嗯,说得对。”她笑了笑,笑意未达眼底。
当夜。
特战总部大牢。
208號囚室。
关押著地下党叛徒安六三。
因主动交代,他免去了皮肉之苦,此刻正瘫在草蓆上喘粗气,听见脚步声立刻撑起身子:“周处长!冯组长!是不是……可以放我走了?该说的,我全说了!”
周梟没答话,只缓缓抽出腰间配枪,咔噠一声推弹上膛,再“咔”地拨开保险栓。
动作极慢,像在拆一枚引线將尽的炸弹。
安六三喉结猛跳,冷汗瞬间浸透后背。
“你提供假情报,伙同苏三省演双簧,谋害毕忠良——现在还想活命?”周梟枪口微抬,指向他眉心,“別指望他来救你了。他就在隔壁,正等著挨最后一顿『招待』。”
安六三浑身一僵,脸霎时褪尽血色。
他说的全是实话啊!怎么就成假情报了?
这不合常理……
真的,不合常理……
“长官,真不是我撒谎!”安六三脸色煞白,额角青筋直跳,声音发颤,“该交代的全交代了——麻雀背后的人叫宰相,是个姑娘,名字我不清楚,可这张脸,我闭著眼都能画出来!”
“您要是把她带过来,我立马指认!句句属实,绝无半字虚言!”
“来不及了。”周梟冷声开口,枪口已抵住安六三左胸,枪管沉沉一压,他俯身凑近,呼吸几乎喷在对方耳畔,字字如钉:“叛徒,就这下场。”
话音未落,食指一扣——
砰!
子弹贯穿心室,血雾炸开一瞬,人已软倒。
没抽搐,没呻吟,连挣扎都省了。
地下党叛徒安六三,就这么被周梟当眾处决,乾脆利落,不留余地。
隔壁牢房里,冯曼娜正逼问苏三省。
青木武重虽下了密令,要秘密处置,但她偏不信邪——非要撬开这铁嘴,挖出真相。
可苏三省牙关咬得比铁钳还紧,一个字都不肯漏。
周梟推门进来时,苏三省只剩一口气吊著,嘴角淌血,眼皮半耷拉。
周梟扫了一眼,语气平淡得像在聊天气:“苏三省,別硬撑了。安六三全招了——整盘棋,是你布的局。”
“你供不供,结果都一样。特高课、特战总部,早把帐算到你头上。”
“想死得体面点?现在开口,我给你个痛快。否则……”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对方脖颈,“你会慢慢尝遍疼的滋味。”
死是剎那,可等死那会儿,才最熬人、最钻心、最能把人骨头缝里的胆气一点一点榨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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