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收徒

小说:1992:从船二代开始 作者:佚名
    白沙口的两条船修了整整十二天。
    第一条换船壳板的,老方把旧焊缝全部割开,里面果然锈穿了。
    锈蚀从焊缝往里蔓延了巴掌大的一片,表面刷著漆看不出来,拿手锤一敲就往下掉铁渣。
    老方把锈穿的部分整块割掉,重新放样,焊了一块新板上去。焊缝整整齐齐,像鱼鳞一样均匀。
    第二条主机的毛病比想像中大。丁福贵拆了一半就扔下了,活塞连杆散在机舱里,有两根缸盖螺栓滑丝了,他拿棉纱塞住螺孔糊弄过去。
    邱长海把主机全部拆散,滑丝的螺孔重新攻丝,配了新螺栓。
    活塞环全部换新,缸套拿千分尺量了三遍,磨损在允许范围內。
    装机那天,邱长海在机舱里蹲了四个钟头,出来的时候腰都直不起来。
    “以后这种拆了一半的烂摊子,加钱。”他捶著腰说。
    老方蹲在旁边抽菸。“加。必须加。”
    试航那天,两条船的老船东都来了。老蔡他舅站在石槽边上,看著自己的船主机一打就著,排气管吐出均匀的淡蓝色烟雾,蹲在地上抹了把脸。
    “去年在丁福贵那儿修了八百块,出海一天就抱瓦。找他,他说我操作不当。”
    他站起来,从兜里掏出一沓钱。十块的、五块的,用橡皮筋扎著。
    “修船费,六百。不够的我分期还。”
    江海平收了钱,在本子上记了一笔。老蔡他舅又站了一会儿。
    “我那条船,以后就认你们这儿了。”
    两条船开走后,修船点暂时空了下来。
    石槽里只剩下一条待修的小舢板,是岛上老孙头家的。木壳的,船底长了藤壶,船板有几处朽了,要换。邱长海一个人慢慢修,不急。
    老方回了厂里,说去看看那条旧拖轮的齿轮箱。江海平知道他是閒不住。修船点忙了半个月,突然閒下来,老方浑身不自在。
    江海平倒是没閒著。王存志托人带了话,渔业公司的另外十条船,分批拉过来。年前修完四条,剩下的明年开春再修。第一批两条三天后到。
    阿海现在每天都来。不叫也来。早上比江海平到得还早,先把院子扫了,再把工具墙上的扳手擦一遍。老方不在的时候,他就蹲在邱长海旁边看修船。邱长海捻缝,他蹲在旁边看。邱长海换船板,他蹲在旁边看。邱长海调桐油灰,他蹲在旁边看。
    看了三天,邱长海把手里的凿子递给他。
    “试试。”
    阿海接过凿子,手抖了一下。邱长海指著舢板船底一块朽了的船板。
    “先把朽的剔掉。別剔太深,朽多少剔多少。留好槽口,新板要严丝合缝嵌进去。”
    阿海蹲下来,凿子对准朽木的边缘,敲了一锤。偏了。又敲一锤,又偏了。第三锤敲下去,凿子滑到一边,差点戳到自己脚上。邱长海站在旁边,没说话。
    阿海咬著牙继续敲。敲了一上午,剔出一块拳头大小的朽木,槽口坑坑洼洼,像狗啃的一样。邱长海看了看。
    “剔坏了。槽口不平,新板嵌不进去。”
    阿海低著头。
    “重来。”邱长海指著旁边另一块朽木。
    阿海蹲下去继续敲。敲到傍晚,手上磨出三个水泡。这次槽口剔得平整多了。
    邱长海看了一眼。“明天接著来。”
    阿海应了一声,把凿子擦乾净放回工具墙。走的时候,江海平看见他手心里三个水泡破了两个,血丝渗出来沾在凿子柄上。他一声没吭。
    林秀娥也来了。不是来送饭,是来学修船。
    她跟邱长海学捻缝。麻丝要撕得均匀,不能粗一股细一股。桐油灰要调到恰到好处,太稀不防水,太稠乾裂。塞麻丝要用钝凿子,一下一下敲实,不能急。
    她学得很慢。撕麻丝撕了一上午,手指被麻丝割了好几道小口子。桐油灰调了三盆,邱长海都说不行。
    “这盆稀了。”
    “这盆稠了。”
    “这盆石灰和桐油没拌匀。”
    林秀娥没吭声,倒了重新调。调到第四盆,邱长海用手指蘸了一点搓了搓,点了点头。
    林秀娥笑了。手上全是桐油灰,脸上也蹭了一道,笑起来露出一排整齐的牙齿。
    中午吃饭的时候,三个人蹲在礁石上。阿海端著碗,手心缠著两圈白布条,是林秀娥从家里带来的。林秀娥手指上也贴了好几条胶布。
    邱长海端著粥碗,看了他俩一眼。
    “修船的手艺,是磨出来的。手磨破了长好,长好了再磨破。磨到手上起了一层老茧,磨到手指头比砂纸还糙,手艺就成了。”
    阿海低头看了看自己缠著布条的手心。
    “邱师傅,您的手磨了多少年?”
    “四十年。”
    阿海没再问了。
    三天后,渔业公司的两条船到了。
    这次来的是渔政003和渔政004。王存志亲自押船,从拖轮上跳下来,第一句话不是问船,是问人。
    “丁福贵的处理通知下来了。占滩涂,罚款两千,限期拆除船排。偷电,追缴电费一千二。修船造成损失的,渔民可以去工商所登记,统一索赔。”
    他从兜里掏出一张纸,递给江海平。
    “老蔡他舅去登记了吗?”
    “登记了。第一个登记的。”王存志掏出烟点上。“丁福贵那个船排,五天內拆除。设备充公。铁皮棚子拆了以后,滩涂恢復原状。费用他自己出。”
    老方从机舱里探出头。“人呢?抓了没?”
    “没抓。罚款交了,税补了,赔了渔民损失,就不追究刑事责任了。”
    老方把头缩回去,嘟囔了一句什么,谁也没听清。
    王存志也不在意。“他那个船排拆了以后,白沙口就没有修船的地方了。附近几个岛的渔民,以后修船都得往这儿跑。”
    他看著江海平。“你这个人手,够吗?”
    江海平看了看院子里的人。老方蹲在机舱里拆主机。邱长海蹲在舢板旁边教阿海剔槽口。林秀娥蹲在院墙口子调桐油灰,旁边放著半盆调好的,用湿布盖著。
    “暂时够。”
    “暂时。”王存志把烟掐灭。“你自己心里有数就行。”
    傍晚,岛上来了个生面孔。
    二十出头的年轻人,穿著一件洗得发白的军绿色外套,背著一个蛇皮袋,站在修船点院门口往里看。
    “这里是月亮岛修船点?”
    江海平说是。
    年轻人走进来。他个子不高,肩膀宽厚,手上有老茧。
    “我叫丁海生。丁福贵是我叔。”
    院子里安静下来。老方从机舱里钻出来,手里的扳手还没放下。邱长海停下凿子。阿海站起来,挡在林秀娥前面。
    丁海生看著江海平。
    “我叔的船排拆了。他没地方去了。我来,不是找麻烦的。”他把蛇皮袋放在地上。“我跟我叔不一样。我在浙江的船厂干过两年,学的是焊工。有证。船厂发的,上面盖著船检局的钢印。”
    他从兜里掏出一张对摺的硬纸片,递过来。纸片磨得发毛,摺痕处都快断了。江海平接过来看了看。是船厂自己印的焊工合格证,上面贴著丁海生的照片,盖著红色的船检局钢印。合格项目那一栏里手写著“平焊、立焊、仰焊”,后面用钢笔打了个勾。
    “你叔知道你来这儿吗?”
    “不知道。知道了也不会让我来。”丁海生说。“我爹死得早,我叔把我养大。他干的事,有些我看不惯。但他是我叔。”
    他看著江海平。“我来,是想凭手艺吃饭。你们要就要,不要我就走。”
    江海平把合格证还给他。
    “明天开始。先试三天。管饭,不给工钱。”
    丁海生愣了一下。
    “三天后你要是觉得我行,就留下。不行,你走你的。”江海平说。
    丁海生站了一会儿。“行。”
    晚上,老方蹲在礁石上抽菸。江海平蹲在他旁边。
    “丁福贵的侄子,你也敢用?”
    “他用证说话。我给他三天,让他用活说话。”
    老方抽了口烟。“丁福贵要是知道了,肯定来找麻烦。”
    “他不敢。他现在欠一屁股债,船排拆了,设备充公了。他来修船点闹事,岛上的人不会让他站著出去。”
    老方想了想,是这个理。过了一会儿,他又说:“丁海生这小子,看他那双手,確实是干过活的。”
    “那就让他干。”
    第二天早上,丁海生第一个到。
    他把军绿外套脱了,只穿一件背心,露出结实的膀子。老方让他焊一块补板。船壳上割下来的旧板,上面有个拳头大的洞,让他补上。
    丁海生接过焊枪,没急著焊。先把洞口边缘打磨乾净,拿钢丝刷把锈刷掉。然后从废料堆里找了一块同样厚度的钢板,画线,气割下料,銼边。补板严丝合缝嵌进洞里,间隙不超过一毫米。
    老方蹲在旁边看,没说话。
    丁海生调好电流,开始焊。先点焊固定四角,然后从下往上焊。焊条匀速移动,电弧稳定,焊缝均匀,鱼鳞纹一道一道叠上去,整整齐齐。
    焊完,他把焊渣敲掉,拿钢丝刷刷乾净。
    老方蹲下来看。看了一会儿,站起来。
    “行。留下。”
    丁海生把焊枪放下,擦了擦脸上的汗。阿海凑过来看焊缝,看完抬起头。
    “你焊得真好。”
    丁海生没说话。他把焊条从焊钳上取下来,焊钳掛回焊机上,工具摆正。
    林秀娥端了碗水过来。丁海生接过来喝了一口。
    “谢谢。”
    林秀娥说不客气。转身继续调她的桐油灰去了。
    阿海还蹲在焊缝旁边看。看了一会儿,抬头问:“丁哥,你教我焊行不行?”
    丁海生看了他一眼。
    “先把你手上的水泡养好。”
    阿海低头看了看自己缠著布条的手心。“那养好了你教我?”
    丁海生端起碗又喝了一口。
    “行。”
    中午吃饭的时候,院子里蹲著五个人。老方、邱长海、阿海、丁海生、林秀娥。江海平端著碗,看著这一院子的人。
    一个退休的钳工,一个退休的捻缝师傅,一个岛上的半大小子,一个反派的侄子,一个渔家的姑娘。加上他自己,六个人。
    修船点开张的时候,只有三个人。一个多月,翻了一倍。
    老方蹲在礁石上扒饭。
    “小江,王存志说的那十条船,年前修四条。人手现在够了。但四条船同时修,场地不够。石槽最多靠三条,船排上架一条。”
    “把西边的礁石滩平整出来。能多架一条。”
    “那得请人。岛上閒著的劳力是有,要工钱。”
    “请。按天算。”
    老方点了点头,继续扒饭。
    邱长海忽然开口:“小江。阿海和秀娥,算学徒。学徒管饭不给工钱,是规矩。但丁海生有证,算师傅。师傅的工钱,得给。”
    江海平说知道。丁海生放下碗。“三天试用期,说好了不给工钱。”
    “三天以后给。”江海平说。
    丁海生沉默了一会儿。“行。”
    阿海在旁边举手。“平哥,我什么时候能算师傅?”
    老方笑了。“你?先把凿子拿稳了再说。”
    阿海缩回手。林秀娥低头笑了一下。
    海风吹过来,带著柴油和桐油灰的味道。石槽里,四条船並排浮著,船身轻轻晃动。
    院墙口子的礁石上,调好的桐油灰用湿布盖著,旁边放著半盆撕好的麻丝。
    工具墙上的扳手按型號掛得整整齐齐,丁海生的焊工合格证压在桌面玻璃板底下,和营业执照並排。
    营业执照上的红戳被太阳晒得有点褪色了。月亮岛船舶维修部九个大字,还清清楚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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