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產公司的四条船修了二十天。
第一条烧机油的,拆开发现缸套磨损不大,换活塞环解决了。第二条烧机油的麻烦些,曲轴箱窜气严重,拆开曲轴,轴颈拉伤了两道,拿到厂里磨掉二十丝,配了加大瓦。
第三条齿轮箱异响,拆开是轴承散了,滚珠掉进齿轮里打坏了一个齿,换轴承换齿轮。第四条舵系重,舵杆拆下来锈蚀了三分之一,老方说不换新也能用,但最多撑一年。
郑师傅蹲在码头上抽了半包烟,最后说换。
四条船全部修完那天,周师傅和郑师傅一起来试航。从第一条试到第四条,主机、齿轮箱、舵系,一条一条过。
试完最后一条,周师傅蹲在码头上,从兜里掏出一个信封。
“修船费,七千六。比报价便宜四百。”他把信封递给江海平,“我跟公司说了。下半年的船,也拉过来修。”
郑师傅站在旁边,补了一句:“我们公司有三十多条运输船。以后修船,都找你们。”
周师傅和郑师傅走了以后,老方蹲在礁石上把信封里的钱数了一遍。七千六,分毫不差。他抽出四百递给江海平。
“曲轴磨了二十丝,齿轮只坏了一个,舵杆换了新的旧件还能用。省下来的料钱。”
江海平接过钱,收进本子里夹好。修船点开张半年,帐上攒了八千多。够了。
阿海的表弟第二天来了。
十六岁,个子比阿海矮半头,肩膀宽厚,手上有干农活的茧子。穿著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褂子,脚上是黑布鞋,鞋头磨破了,露出里面的袜子。
袜子是花色的,一看就是姐姐穿剩下的。
“叫阿光。”阿海把他往前推了一步,“我姨家的。从小能干活,挑水砍柴餵猪都干。”
阿光低著头,不敢看人。
老方蹲下来。“多大了?”
“十六。”
“念了几年书?”
“初中念了一年。家里供不起了。”
“修船苦。冬天海风割脸,夏天机舱里四五十度,手上磨出茧子还得磨。你吃得了苦?”
阿光抬起头。“吃得了。”
老方站起来,从工具墙上拿了一把凿子递给他。
“看见那条舢板没有?船底那块朽的板,剔出来。別剔太深,朽多少剔多少。”
阿光接过凿子,蹲到舢板旁边。他看了看朽木的边缘,凿子对准,敲了一锤。偏了。又敲一锤,又偏了。
第三锤敲下去,凿子滑到朽木外面,在好板上戳了一个坑。
阿海急了。“你小心点!好板戳坏了要换的!”
阿光脸涨得通红,攥著凿子不敢动了。
邱长海走过来,蹲下。他拿过阿光手里的凿子,示范了一锤。凿子刃口刚好卡在朽木和好板的分界线上,敲下去,朽木裂开一条缝。
“看准了再敲。朽木顏色深,好板顏色浅。凿子刃口卡在深浅交界的地方,敲下去朽木就裂了,好板不动。”
他把凿子还给阿光。阿光接过来,学著他的样子,凿子刃口卡在深浅交界处,敲了一锤。朽木裂了一块。又敲一锤,又裂了一块。
敲到第十锤,一块拳头大的朽木完整地剔下来了,槽口平整,好板一点没伤。
邱长海看了看。“行。留下。”
阿光攥著凿子,咧开嘴笑了。阿海在旁边拍了他后脑勺一下。“叫邱师傅!”阿光鞠了一躬。“邱师傅。”
邱长海摆了摆手,蹲下去继续捻他的缝。
过了两天,又来了一个人。
不是岛上的人。是从对岸镇上来的,三十出头,穿著一件旧工装,袖口磨得发白。他站在院门口,先看了看木牌,又看了看石槽里架著的几条船。
“这儿招人?”
江海平说是。
“我以前在农机厂干过,修拖拉机的。柴油机、底盘、液压都修过。”他从兜里掏出一张纸,是农机厂的工作证,上面写著“机修车间,三级工”。照片上的人年轻很多,盖著厂里的红戳。
“农机厂去年倒闭了。我在家閒了半年。”他把工作证收回去,“船上的柴油机我没修过,但原理差不多。让我试三天,不行我自己走。”
江海平看了看老方。老方走过来,打量了他一眼。
“修过拖拉机?”
“修过。东方红、铁牛、上海50,都修过。”
“柴油机高压油泵校过没有?”
“校过。试验台上校的。”
老方从工具墙上拿了一把扳手,扔给他。那人接住了。
“那条船。渔政003。主机高压油泵拆下来,拿试验台校一下。校完了装回去,试机。”
那人拎著扳手上了船。
三个小时后,高压油泵装回去了。试机,主机转速平稳,排气管吐出的淡蓝色烟雾均匀。老方蹲在机舱口看了一会儿,站起来。
“叫什么名字?”
“郭大勇。”
“行。留下。”
郭大勇把扳手擦乾净,放回工具墙。
傍晚,江海平坐在石头屋里算帐。
修船点现在八个人。老方、邱长海、丁海生算师傅,工钱按修的船算。郭大勇也算师傅,工钱跟丁海生一样。阿海、阿光、林秀娥算学徒,管饭不给工钱,年底给过年钱。加上他自己,八个人。
石槽里能同时靠四条船,船排上架一条,西边的礁石滩平整出来能多架一条。满打满算同时修六条船。再多就转不开了。
他把帐本合上。八个人,一个月工钱加材料加杂项,支出在三千上下。修船点的收入,一个月修十条船左右,毛利四千到五千。够开销,还能攒一点。
老方推门进来,手里端著碗粥。
“算帐呢?”
“嗯。”
老方坐下,喝了一口粥。“郭大勇这人,手艺有。但修拖拉机和修船不一样,船上的柴油机工况比拖拉机恶劣得多。海水腐蚀、船身震动、连续运行几十个小时。他得適应一阵。”
“您多带带。”
“带是肯定带。”老方把粥喝完,“但他三十多了,不是阿海阿光这种半大小子。半大小子是一张白纸,怎么教怎么是。他已经在农机厂干了十来年,有自己的习惯。改习惯比学手艺难。”
江海平点了点头。
“还有一件事。”老方把碗放下,“水產公司那四条船,舵杆换下来的旧件我看了。锈蚀三分之一,车一刀还能用。我让丁海生车好了,放在旧件架上。以后有渔民舵杆锈了,可以换这个,比买新的便宜一半。”
“行。”
“另外。西边的礁石滩,平整的时候顺便把排水沟挖了。春天雨水多,礁石滩积水泡久了船排的钢轨容易锈。”
“记下了。”
老方站起来,走到门口,又回头。
“小江。修船点开了半年,从三个人到八个人。你心里得有个数。”
“什么数?”
“人多了,事就多了。手艺好的脾气大,手艺差的肯干但慢,学徒毛手毛脚容易出错,师傅之间也会较劲。邱长海和郭大勇,一个捻缝一个修主机,本来井水不犯河水。但郭大勇要是哪天说了一句捻缝不如换板快,邱长海就能一个月不理他。”
江海平想了想。
“方师傅。您当初在厂里,怎么管这些的?”
老方笑了一下。
“我不管。我只管修船。谁修得好我听谁的,谁修得不好我骂谁。骂完了,下班一起喝酒。”
他推门出去了。
三月中旬,春汛的高峰到了。
月亮岛的渔船早出晚归,码头上从早到晚都是卸鱼获的声音。带鱼、鯧鱼、小黄鱼、墨鱼,一筐一筐往岸上抬。鱼贩子蹲在码头边上,过秤、记帐、付钱,忙得连抽菸的工夫都没有。
修船点也跟著忙。渔船出海频繁,小毛病不断。今天这条船螺旋桨缠了渔网,明天那条船主机水温过高,后天又有人来借扳手。
老方一律不借,但说你把船靠过来我给你看。靠过来一看,是水泵皮带鬆了,紧一下就好。不收钱。渔民过意不去,下午送来两条带鱼。
林父的平安號春汛打得最好。几乎每天都是满载而归,带鱼、鯧鱼、偶尔还有值钱的大黄鱼。
林秀娥每天傍晚都来码头,帮家里卸鱼获。卸完了,拎一两条鱼到修船点,说是她爸让带的。老方说老林太客气了。林秀娥说不是客气,是平安號打的鱼,该分给修船的人。
阿海蹲在礁石上杀鱼。带鱼剖肚去鳃,洗乾净了拿盐醃上,掛在屋檐下风乾。几天工夫,修船点的屋檐下掛了一排带鱼乾,海风吹过来,腥香腥香的。
阿光蹲在旁边看。看了一会儿,问阿海:“哥,这鱼乾什么时候能吃?”
“再等几天。风乾了蒸著吃,香。”
阿光咽了口口水。
三月二十,出了件事。
郭大勇修的一条渔船,主机装好试机的时候,高压油泵漏油。柴油从油泵密封处渗出来,滴在排气管上,冒出一股青烟。老方赶紧让他停机。
拆开一看,密封垫没装好,拧紧的时候挤歪了。
郭大勇脸都白了。
老方没骂人。他把密封垫拆下来,拿铜刮刀把结合面上的旧垫残留刮乾净,换了一个新垫。装的时候对角拧紧,拧一圈停一下,再拧一圈。装完了试机,不漏了。
“船上的柴油机,震动比拖拉机大得多。密封垫装的时候,结合面要刮乾净,螺栓要对角拧,扭矩要均匀。”老方擦著手,“你以前修拖拉机,震动没这么大,密封垫装歪一点也能用。船上不行。”
郭大勇站在旁边。“我记住了。”
老方把扳手递给他。“重新装一遍。”
郭大勇接过来,拆开,重新装。这次装得慢,结合面颳了三遍,螺栓对角拧,拧一圈拿手摸一下垫片是不是均匀受压。装完了试机,不漏。
老方蹲在机舱口看了一会儿。
“行。以后就这么装。”
郭大勇把扳手擦乾净,放回工具墙。那天晚上收工以后,他没走,蹲在机舱里把整台主机的密封点全部检查了一遍。油底壳密封垫、气门室盖垫、水泵密封、机油滤清器密封,一个一个看。看完已经天黑了。
三月过完的时候,修船点的帐上又多了一笔。
春汛期间修了二十三条船,都是小修。毛利三千多。
江海平把帐本锁进抽屉。石槽里现在空著,春汛结束了,渔民们要歇几天。屋檐下的带鱼乾已经风透了,阿海取下来一条,蒸熟了分给大家。鱼肉紧实,咸香,下粥正好。
林秀娥端著一碗带鱼乾走过来,坐在江海平旁边。
“平哥。我爸说春汛打完了,平安號今年春天打的鱼比去年秋天还多。信用社的贷款,下个月就能还清。”
“那挺好。”
“我爸还说,贷款还清了,想请你吃顿饭。就家里人。”
江海平看著她。
“什么时候?”
“后天晚上。”
“行。”
林秀娥低下头,嘴角翘了一下。她把碗里的带鱼乾夹了一块放进江海平碗里。
“我妈晒的。她说你爱吃。”
海风吹过来。带鱼乾掛在屋檐下,轻轻晃著。远处码头上,归港的渔船正在卸最后一批鱼获。春天的太阳落到海平面下面,天空烧成橘红色,又慢慢变成深蓝。
修船点院门口的木牌被晚霞照得发红,月亮岛船舶维修部七个字,清清楚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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