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八章 到夏

小说:1992:从船二代开始 作者:佚名
    立夏一过,月亮岛的天就一天比一天热。
    海风从凉转暖,又慢慢变成热烘烘的水汽,吹在人身上黏糊糊的。
    礁石滩上的碱蓬从嫩绿转成了深绿,一丛一丛挤在石缝里,被太阳晒得发亮。
    服务站院子里那几棵枇杷的果子开始由青转黄,最早种下的那棵最大,枝头上掛的果子最多,有几颗朝阳的果皮已经透出浅浅的橘色。
    阿光每天浇完水都要在树底下仰头转一圈,说今年掛果比去年多,最大的那几颗再过几天就能摘了。
    江海波来服务站已经一个多月了。
    他把旧件仓库里摆在货架下层的常用旧件都认全了,轴承、齿轮、舵轮、水泵叶轮,每件的编號和存放位置都背得下来。
    早上进了仓库先拿抹布把货架擦一遍,再对著阿光登记本上的编號一个一个核对,嘴里念叨著三层二號架是齿轮,四层一號架是舵轮。
    他的手指头上沾著淡淡的机油印,指甲缝里也染了一层浅灰色,和洪小兵刚来那年一模一样。
    阿光说这是手艺人的印子,洗不掉的。
    江海波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说那就留著。
    阿光从货架底层翻出几个木头盒子,里面是服务站最早那批登记本用剩下的空白標籤和旧编號牌。
    他捡出还能用的递给江海波,说以后新到的旧件都由他来贴標籤编號。
    石槽里的海水被太阳晒得发烫,船底的藤壶长得比春天快。
    渔民们开始隔三差五把船拖上排铲藤壶,铲下来的藤壶壳堆在礁石滩上,被太阳一晒,腥味能飘到车间门口。
    邱长海蹲在石槽边,手里转著核桃,面前那条舢板的船底又长了密密麻麻一层藤壶。
    他拿凿子一下一下剔,剔一阵直起腰,拿拳头捶捶后腰,再弯下去继续剔。
    林秀娥蹲在他旁边捻缝,麻丝撕得均匀,桐油灰抹得平整。
    邱长海剔完一块朽木,看了看她捻的缝,说夏天麻丝干得快,捻之前要多浸一会儿水,浸透了再塞,不然捻紧了以后麻丝会在缝里缩,缩了就漏水。
    林秀娥应了一声,把这话记在心里,低头继续捻下一道缝。
    上午服务站刚开门,老陈推著舢板来了。
    船底藤壶铲乾净了,但主机又冒黑烟。
    老方带著洪小兵上船查了一遍,发现喷油嘴又堵了。
    老陈蹲在码头边上支吾了好一阵才承认,还是偷偷加了私人油贩子的劣质柴油。
    老方把喷油嘴拆下来丟进清洗液盆里,蹲到老陈面前,声音不大但一字一砸:“老陈,我跟你说过多少回了,劣质柴油是省几分钱,修一次喷油嘴就是好几块。
    上回培训班你小舅子也在,柴油品质那堂课你们哥俩一起听的,怎么就记不住。”
    老陈蹲在那里把草帽摘下来捏在手里,说这回真记住了。
    老方没再说什么,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让洪小兵把清洗好的喷油嘴装回去重新试机。
    主机轰的一声著了,排气管吐出的烟淡得几乎看不见。
    老陈试完机,把舢板推到码头边上拴好,又从船底舱里拎出个鼓鼓囊囊的蛇皮袋,里面是他自家地里刨的新土豆,还带著泥。
    他把蛇皮袋放在灶屋门口,说了句给服务站添个菜,推著船匆匆走了。
    林秀娥从灶屋出来,蹲下来翻了翻袋子里的土豆,个头不大,但表皮光滑没有虫眼。
    她挑了几个大的放进竹篮里,说中午燉土豆排骨,老陈家的土豆是沙土地里种的,比镇上买的甜。
    码头上,一个洪家岛的年轻渔民来送鱼,叫洪阿顺,站了半天一直盯著车间里拆开的齿轮箱看。
    江海波正蹲在仓库门口称垫片,见他眼熟,主动打了招呼。
    阿顺是洪小兵同村的,在岛上跟著老渔民打过几年杂,早就听说月亮岛服务站能学手艺,就是一直没敢来问。
    江海波把他领进车间看了一圈,行车下掛著铁鉤,工作檯上摆著拆开的齿轮箱,工具墙上扳手按型號排得整整齐齐。
    阿顺在工具墙前站了很久,仔细看著墙上每一把扳手,眼里带著点好奇,又有点拘谨。
    老方从机舱出来拿扳手,看见他站了半天没走,问他想学不。
    阿顺声音不大:“想学,就是怕学不好。”
    老方走到石槽边拧开水龙头冲了把手上的机油,回头说头三个月管饭不给工钱,和所有人一样,能干就留下。
    阿顺应了一声,说明天就来。
    洪小兵在旁边拿棉纱擦扳手,听见这话抬头看了阿顺一眼。
    把自己刚清洗乾净的喷油嘴端过来让他认喷孔和油道,说喷油嘴密封面不能拿硬物刮,刮花了压力就跑。
    阿顺接过喷嘴在手里转了好一阵,又小心地放回托盘,说明天来,带上本子和笔。
    下午,江海平和老方把县水產公司拉来的几台待翻新水泵拆开看了看。
    这批水泵在海水里跑的时间太长,叶轮和泵壳之间的空隙被泥沙磨大了。
    老方说有几台换个密封垫还能用,有两台叶轮磨损太厉害得掛待报废。
    蹲在旁边帮江海平登记泵壳数据的江海波轻声说了句这泵壳和旧件仓库里那根铜合金拨叉是一个道理,不能用了但拆下来给新人练手就是有用。
    老方转头看了眼江海波被机油染得发灰的指甲缝,说对,就是这个理。
    傍晚,林秀娥端了一锅鮁鱼汤从灶屋出来,鮁鱼是林父早上从平安號上拎下来的,切段下锅,放了薑片和葱段,熬得汤色奶白。
    阿光正蹲在枇杷树底下修围圈,潮水把碎贝壳衝散了一角,他一颗一颗重新摆整齐。
    江海波端了碗汤蹲在他旁边,说院里这几棵枇杷树从种下到现在,服务站人换了一茬又一茬,就这几棵树一直在。
    阿光说方师傅说过,枇杷长得慢,但活得久。
    收工以后,江海平坐在车间门口翻开阿海新誊的標准化保养档案。
    省里推行的这套制度试点效果不错,每条公务船保养后都建了独立档案。
    他合上档案,把阿海叫过来,说明天让江海波开始学认高压油管接头,旧件仓库里的登记本以后就正式移交给江海波负责,阿光腾出手来多练焊工。
    阿海点了点头,说明天一早就带他上船。
    天已经黑透了,石槽里待修的渔船轻轻晃著,枇杷树上的青果子在月光下泛著微微的光。
    明天阿顺要来,服务站又多了一个新人。
    江海平在礁石上站了一阵,海浪轻轻拍著石槽,一下,一下,不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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