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海平蹲在车间门口拆一台刚拉来的旧水泵,叶轮卡死了,拿扳手拧了半天纹丝不动。
阿海往螺栓上喷了柴油,等油渗进去的工夫,两个人蹲在那里看著水泵外壳上那层白花花的盐霜,谁也没说话。
服务站这几天活不算多,大比武的训练按部就班,培训班结业以后院子里的柴油机声都轻了些。
石槽边林秀娥正蹲在旧船板前面剔槽口,松木板是昨晚阿光从旧件仓库翻出来的。
她剔得很慢,剔一阵拿手指摸摸槽底,再剔一阵拿卡尺量量深度,然后把数字记在旁边的登记本上。
邱长海今天没出来,老方说他腰疼,让他在棚子里歇著,谁也別去叫。
快到中午的时候,院门口忽然传来一阵脚步声,不是码头上渔民那种慢悠悠的步子,是硬底皮鞋踩在礁石滩上嘎吱嘎吱的声音,又急又重。
江海平抬起头,看见一个四十出头的男人站在院门口。
矮胖,穿著一件洗得发白的灰布中山装,口袋上別著两支钢笔,一支是新的,塑料笔帽还反著光,另一支笔夹子歪了,一看就是用了好些年的旧货。
他身后还跟著两个人,一个年轻些,二十出头,穿著件蓝布工装,袖口沾著油污,站在那里东张西望;另一个五十来岁,瘦高个,戴著一顶旧军帽,帽檐压得低低的。
江海平不认识为首这个人,但老方认识。
老方从车间门口站起来,手里的菸头没顾上掐,菸灰掉在裤腿上也没拍。“丁福贵?你来干什么。”
老方的声音不高,但整个院子都能听见。
丁海生正蹲在新车间里焊补公务船的舷板,听见这个名字,焊枪停了,面罩推到额头上,从车间门口往外看了一眼。
他的眼神先落在丁福贵身上,又扫过那个年轻人,最后停在那个瘦高个身上。
丁福贵站在院门口没往里走。
他比以前瘦了些,花衬衫换成灰中山装,金炼子摘了,脖子上只剩一道浅浅的印子。
“方师傅,我不是来闹事的。我船排拆了,滩涂充公了,罚款交了,回老家待了好几年,差不多快三年了。这次来,是有正事。”
丁福贵的声音比以前低了半截,但话说得慢,一个字一个字往外蹦,像早就背好了。
“我听说服务站现在是省里试点,渔船维修、翻新件、培训班都搞得好。
我这些年在外头跑,认识几个浙江的船东,他们那边缺翻新机,价格比咱们这边高好几成。我是来谈合作的。”
老方把菸头按灭在鞋底上,没有接话。
丁福贵身后的年轻人往前走了一步,从兜里掏出一张纸,展开来是一份手写的合作意向书,上面盖了个红戳,写得歪歪扭扭。
“这是我儿子,丁海峰。海生,你弟。”丁福贵朝丁海生那边看了一眼,丁海生站在新车间门口没动,焊枪还攥在手里,焊条已经凉了。
丁海峰叫了声哥,丁海生没有应。
他只比丁海峰大两岁,但这几年他凭手艺留在服务站,丁福贵的事他从不掺和。
对这个弟弟,他还是小时候一起在滩涂上捡海蠣子的印象,后来他去了广东,丁海峰还小,再后来就没有联繫了。
丁海峰站在那里,手里的合作意向书被海风吹得哗哗响,没有人去接。
丁福贵脸上掛不住,声音又低了些。“海生他外公,我老丈人,上个月中风瘫了,看病花了不少钱。家里实在揭不开锅了。”
他指了指身后那个瘦高个,“这是海生他老舅,老周家那边的大舅。他今年五十好几了,在南边船厂干了一辈子冷作工,厂里改制被裁了,回来找不到活。
我想著服务站要是能收他,让他跟著捻缝或者乾冷作都行,他不挑活。
我出去跑业务,跑下来的订单服务站接,我拿一点辛苦费,船厂那边的老关係都还能用上。”
老方沉默了很久。
林秀娥手里的凿子停在半空,阿光从旧件仓库探出头,手里还攥著登记本。
洪小兵和阿顺蹲在石槽边,手里拿著刚拆下来的缆绳。
阿海把扭矩扳手放在工作檯上,站起来走到车间门口。
老方往前走了一步,站在丁福贵面前。“你当年在白沙口修船,舵杆断了拿焊条糊一层刷漆当新的卖,渔民差点死在海里。
丁海生那时候还没来服务站。现在服务站刚把翻新业务做起来,你就找上门谈合作,还带著儿子让他叫哥。”
丁福贵脸上的血色一点一点褪下去。
他嘴唇动了好几下,最后只说了一句:“方师傅,那些事我认。船排拆了,罚款交了,滩涂充公了。我这次来,是真想给服务站拉几笔单子,也给自己挣口饭吃。”
“你走吧。合作的事免谈。”老方把菸头丟进石槽里,转身往车间走。
丁福贵站在原地,两只手攥成拳头又鬆开。
丁海峰忽然大声说:“我爹说了,那些事都过去了。我哥在服务站干了这么多年,也算替我爹还了债。你们凭什么不放人?”他的声音比丁福贵冲得多。
“放什么人?谁不放人?”江海平站起来。“你说你爹帮服务站拉业务,你爹就分一点提成。那订单要是出了质量问题谁负责。
你们也不是什么正式公司,到时候签合同盖公章,用的是服务站的牌子,出了质量问题渔民先找上门的是谁。”
丁海峰还要再说,丁福贵伸手拦住了他。“行了,走吧。”
他转过身,朝丁海生那边看了一眼,那一眼停留了很久。
丁海生站在焊工区,焊枪搁在工作檯上,从头到尾没有开口说一句话。
丁福贵带著丁海峰和那个瘦高个往海堤那边走了。
脚步声和来的时候一样又急又重,只是声音越来越小。
丁海峰走了几步又回头朝服务站方向看著,直到丁福贵拽了他一把才转身跟上。
江海平蹲下来重新拆那颗卡死的螺栓,阿海蹲在他旁边递扳手。
丁海生拉下面罩,重新开始焊刚才那道缝。
电弧光照得新车间一明一暗,焊渣敲掉以后,焊缝还是那么整齐。
老方重新拿起那把他拆了一半的高压油泵,柱塞还没装完,他拿棉纱擦了把手,把柱塞一个一个排好,继续往下拆。
江海平放下扳手,朝新车间那边看了一眼。
丁海生蹲在焊工区,面罩已经拉到额头上,焊条还夹在焊钳里没有取下来。
车间的灯没全开,他坐在焊机侧面的阴影里,头顶那盏日光灯只照亮了焊台的一角。
他手里那把呆扳手是老方前几年给他打的,背面打著一个“生”字。
洪小兵从石槽边回来,把缆绳掛到旧件仓库门口的掛鉤上,探头往车间里看了一圈,发现丁海生还坐在里面。
他张了张嘴,阿光在后面轻轻拽了他一下,两个人谁都没出声。
服务站院子里安静下来,灶屋顶上的烟囱又冒起了细细的炊烟,石槽里几条待修的渔船轻轻晃动。
海风把枇杷叶吹得沙沙响,碎贝壳围圈在阳光底下泛著白花花的光。
海浪一下一下拍著石槽,一下,一下,不急不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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