洪小兵他三叔带著渔船登记证来服务站那天,是个阴沉沉的上午。
海面上压著厚厚的云层,灰濛濛的,把太阳遮得严严实实。
海风吹过来带著一股又咸又腥的潮气,老方蹲在车间门口抽完一根烟,抬头看了看天色,说这天怕是要下雨。
果然,没过多久雨就下来了,细密密的,打在石棉瓦棚顶上沙沙作响。
石槽里的海水被雨点打得泛起一圈一圈的涟漪。
洪小兵他三叔是顶著雨来的。
他把那辆破自行车支在院门口,后座上绑著个蛇皮袋,袋子里是半袋子地瓜,和上回一样,个头不大,表皮上还沾著泥。
他从车上下来,先把蛇皮袋解下来拎在手里。
站在院门口往里看了好一阵,雨水顺著他的草帽檐往下滴,滴在肩膀上洇出一片深色的水渍。
洪小兵正蹲在石槽边和阿顺一起清洗旧水泵,抬头看见他三叔站在雨里,站起来拿棉纱擦了把手,走过去叫了声三叔。
他三叔把手里的蛇皮袋放在灶屋门口,说这回不是来赊帐的,是来还钱的。
洪小兵愣了一下。
他三叔从怀里掏出一个布包,打开来里面是一沓皱巴巴的钞票,十块五块摞在一起,拿橡皮筋箍了两圈。
橡皮筋已经发黏了,边缘有一圈细细的裂纹。
他把钱递过来,说这是上回欠他爹的那两百块,今天先还了,赊帐修船的事另算。
洪小兵接过钱,拿在手里掂了掂,问他三叔这钱从哪来的。
他三叔说把家里那台旧拖拉机卖了,反正也开不动了,放在院子里占地方,卖了还能换几个钱。
洪小兵沉默了一阵,把钱揣进兜里,说行,这钱他回头给他爹送过去,然后领著他三叔进了车间。
江海平正在车间里核对翻新水泵的登记记录。
阿光蹲在旁边往新铭牌上敲编號,钢字码敲在铝片上发出清脆的叮叮声。
洪小兵把钱的事说了一遍,又把他三叔的渔船登记证放在工作檯上。
登记证是县渔业局发的,塑料皮已经磨得发白,边角卷了好几道口子,里面的纸页被海水泡过,边角泛著淡淡的盐霜,但船名和船號还看得清楚。
江海平把登记证从头翻到尾,確认证件无误,又把老方从机舱里叫出来。
老方蹲在车间门口重新点了一根烟,把登记证接过来看了看,问洪小兵他三叔那条船现在在哪儿。
洪小兵说还在洪家岛老村的滩涂上搁著,船底板朽了好几块,柴油机得大修,齿轮箱外壳有一道裂缝,舵系也得校。
老方抽完一根烟,站起来拍了拍裤腿上的灰,说下午让阿海带洪小兵和洪阿顺去洪家岛,把那条船拖过来上排,先检查再定损,赊帐额度按规矩来,利息和还帐日期都写在赊帐协议上,过期不还服务站有权扣船。
洪小兵把老方的原话转给了他三叔。
他三叔蹲在车间门口,两只手搭在膝盖上,手指无意识地抠著裤子的布料,说行,按服务站的规矩来,赊帐协议他签,利息他认,还帐日期写清楚。
江海平从抽屉里拿出一份空白的赊帐协议,填上船名、船號、船主姓名、预计维修项目、预估费用、还帐日期和利息,每一项后面都留了空让他三叔签字画押。
他三叔接过来从头看到尾,拿原子笔在船主签名栏里歪歪扭扭写上自己的名字,又从老方手里接过印泥盒,在名字下面摁了个手印。
手印摁得用力过猛,红印油晕开了一圈,沾在他指腹上好几天都洗不掉。
协议签完以后,老方让阿海和洪小兵下午去洪家岛把那条船拖过来。
洪阿顺从石槽边站起来拍拍手上的铁锈灰,跟洪小兵一起往码头走。
几个人顶著雨把那条旧渔船从洪家岛拖回月亮岛,船底朝上架在西边的新船排上。
藤壶密密麻麻糊了一层,朽掉的板子被洪阿顺拿石笔圈了出来,柴油机从机舱里吊出来放在车间地上。
缸盖上那层白花花的盐霜被雨水衝掉了一些,露出底下斑驳的铁锈。
傍晚,雨停了,海面上最后几片乌云正往东边移。
洪小兵他三叔蹲在船排边上看著那条架在船排上的旧渔船,船底的朽板子被圈了好几处,柴油机搁在车间地上等著大修,齿轮箱外壳上的裂缝在夕阳下清清楚楚。
他蹲在那里很久没有说话,只是看著那条船。
阿海从车间里走出来,蹲到他旁边,递给他一根烟。
洪小兵他三叔接过来点上,吸了一口,说这船是他去年买的,买的时候就知道毛病不少,但手里没钱修,就这么凑合著跑了几趟近海,现在实在是撑不下去了。
阿海说服务站翻新件能用的儘量用翻新件,比新件便宜一半还多,柴油机大修该换的零件老方会列清单,旧件仓库里有好几套潍柴的旧活塞和旧缸套,都是翻新过的,质量没问题。
洪小兵他三叔抽完一根烟,把菸头按灭在鞋底上,站起来说行,这船交给服务站他放心。
洪小兵当晚回了一趟家,把两百块还给他爹。
他爹蹲在院子里补渔网,接过钱数了一遍,拿橡皮筋重新箍好放进兜里,说这钱他还以为要不回来了。
洪小兵没说这钱是他三叔卖拖拉机换来的,只说三叔今天来服务站签了赊帐协议,渔船拖过来上排了,柴油机大修,船底板朽了的全换,等修好了就能出海跑运输。
他爹沉默了一阵,说修船是正事,这钱他收下了,算是两清。
第二天一早,老方开始拆洪小兵他三叔那条船的柴油机。
缸盖拆开来,缸套內壁锈跡斑斑,活塞环卡死在活塞槽里,拿柴油泡了好一阵才取下来。
曲轴箱里的机油黑得像墨汁,放出来的时候散发出一股焦糊味。
老方把拆下来的零件一样一样排在工作檯上,拿棉纱挨个擦乾净,对著光看磨损程度。
缸套得换,活塞环得换,连杆瓦和曲轴瓦都得换,曲轴轴颈拉伤了一道,得磨。
洪小兵在旁边递扳手,看著排在工作檯上那一长排待换的零件,嘴巴抿得紧紧的。
老方把清单递给江海平,说这台柴油机至少得大修。
江海平看了一眼清单,旁边阿光已经把登记本翻到赊帐记录那页,正准备往上面填预估费用。
邱长海蹲在船排边上剔槽口。
朽掉的四块船底板昨天已经拆了,槽口还在,嵌新板之前要把槽口重新剔一遍,朽木剔乾净,深浅修平整。
他剔完一道槽口,扶著腰慢慢直起来,拿拳头捶了捶后腰,又弯下去继续剔。
林秀娥端了盆刚调好的桐油灰走过来。
蹲到他旁边,把盆子放在顺手的位置,麻丝撕得均匀,一根一根塞进缝里,拿钝凿子敲实,桐油灰抹在麻丝上,刮平。
两个人並排蹲著,凿子敲在麻丝上的声音和桐油灰抹平的声音交替著,一下,一下。
阿光把赊帐记录填完,又翻到翻新件库存那页。
旧件架上有两套潍柴旧活塞,一套连杆瓦,曲轴瓦也有一套同型號的,都是以前从水產公司报废船上拆下来翻新过的。
他把能用上的旧件型號一一勾出来,拿给老方过目。
老方看了一眼,说行,旧件翻新过的质量不输给新件,价格便宜一半还多,都给洪小兵他三叔那条船用上。
阿光把翻新件型號抄在赊帐记录后面,又在登记本备註栏里写了一行字:洪老三渔船大修,翻新件优先,旧件仓库库存同步核减。
傍晚收工以前,江海平把赊帐协议、渔船登记证、老方列的维修清单和翻新件领用记录一併归档,锁进抽屉里。
窗外邱长海还蹲在船排边上剔槽口,林秀娥在他旁边捻缝,洪小兵蹲在柴油机边上拿棉纱擦缸盖螺栓。
院子里安安静静,只有凿子敲在麻丝上的声音和海浪轻轻拍打石槽的声响。
洪小兵他三叔那条渔船架在船排上,朽板子已经拆了,新板子还没嵌。
柴油机摊在工作檯上等著大修,齿轮箱外壳上的裂缝被丁海生拿焊条补过了,舵系等著邱长海去校。
船修好了就能出海跑运输,赊的帐明年开春打了鱼慢慢还。
这是服务站赊出去的不知第多少笔修船帐了,每一笔都记在登记本上,每一笔都有船主的签名和手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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