检查组走了以后,服务站的日子並没有鬆快多少。
大比武的日子一天比一天近,车间里的柴油机声从早响到晚。
阿海拆装主机的速度已经逼近省赛標准。
老方拿著秒表蹲在旁边,偶尔点点头,更多时候是一言不发地在记录板上画勾。
石槽边林秀娥的松木板摞得比膝盖还高。
每一块上面都画著石笔定位线,剔槽的弧度越来越稳,拿卡尺量出来的误差越来越小。
邱长海每天下午坐在石墩上转核桃,偶尔站起来走到她旁边看一眼槽口的深浅,不说话,看完了继续转核桃走回去坐下。
整个服务站像一张拉满的弓,每个人都在自己的位置上绷得紧紧的。
但绷得最紧的那个人不在车间里,在新车间。
丁海生的焊工训练从检查组走后的第二天就进入了衝刺阶段。
老方把大比武焊工项目的评分標准复印了好几份,贴在新车间的墙上,焊缝宽度、余高、咬边深度、背面成型,每一项后面都跟著公差数值。
丁海生每天蹲在焊机前头,把厚板夹在工作檯上,仰焊、立焊、平角缝,一道一道往下焊。
焊条匀速移动,药皮自己翘起来,铁水往下滴在手套上烫个洞。
他从来不躲,焊完了拿焊渣锤敲掉药皮,拿焊缝检测尺量三组数据,填进焊工训练记录表。
这些数据他已经记了好几个本子了,最近的几页和年初相比,公差收窄了一半不止。
年初仰焊的余高误差还在零点几毫米上下浮动,现在是压到了零点二以內,有几道连续三组读数完全一致。
这天下午他遇到了一道难题。
省赛焊工项目今年新增了厚板仰焊单面焊双面成型。
板材厚度比去年增加了好几毫米,电流要调高,熔池控制更难,背面成型稍有不慎就会塌陷或者未焊透。
他在废板上试了好几组参数,电流从一百二调到一百三再调到一百四,背面成型始终不理想,塌陷深度超了公差。
阿光蹲在旁边递焊条,看著他焊一道敲一道量一道,量完了在本子上记一组数据,记完了继续焊下一道。
废板堆在工作檯边上,已经摞了好几块。
每块上面都有好几道焊缝,焊渣敲掉以后露出银灰色的鱼鳞纹,有的背面成型漂亮的被阿光拿石笔在旁边画个圈留著当教具,塌陷深的被丁海生自己拿石笔打了个叉推到一边。
他额头上全是汗,手套上又多了好几个新烫洞,手背上那些旧的烫疤被汗水洇得发红。
阿光把新焊条递过去,他没接,把焊钳放下,站起来走到新车间门口,蹲在那里看著石槽里的海水发呆。
林秀娥从石槽边站起来,端了杯水走过去递给他,问他是不是参数调不好。
丁海生接过水喝了一口,说厚板仰焊电流不敢往上加,怕烧穿,但不加背面熔深不够。
林秀娥说上回她去烟臺参加赛前培训时,周工讲过厚板仰焊的焊接参数可以参考船厂標准,电流比薄板高,但焊条角度要跟著变。
丁海生沉默了一阵,站起来走回焊机前,把电流往上升了,又把焊条角度往前提了几度,重新引弧。
这次熔池稳住了,背面成型比之前好了不少,阿光拿焊缝尺量了三组数据,余高和熔深都在公差范围內。
阿光在记录表上记完最后一笔数据,抬头对丁海生说,这几天焊工训练记录已经攒了好几本了,年初到现在每一组的公差都在收窄,最近这几块板可以挑出来当大比武的参考样。
丁海生蹲下,把那几块背面成型合格的样板的参数逐一比对了一遍,又用石笔在自己的训练板上標了数字编號。
洪小兵他三叔那条渔船的大修也在同步推进。
柴油机全部拆散了排在机修车间的工作檯上,缸套换了新的,活塞环换了新的,曲轴磨过了,连杆瓦和曲轴瓦配了加大尺寸的旧件,老方带著洪小兵一项一项往回装,每装一道工序就拿扭矩扳手校一道扭矩,洪小兵在旁边递扳手、记数据。
船底板朽掉的那几块已经全部换完了,新板嵌进去严丝合缝,邱长海剔的槽口,林秀娥捻的缝,每一道缝都拿湿布盖著养护。
齿轮箱外壳上那道裂缝被丁海生拿焊条重新补过了,补完以后拿角磨机打磨平滑,阿光拿焊缝尺重新量了一遍补焊区域的余高。
舵系拆下来校过了,邱长海亲自校的,校完了装回去,老方拿扭矩扳手復了一遍螺栓扭矩,每个数值都对得上。
这天下午,王存志骑著摩托车来了一趟。
他把车停在院门口,从后座上解下两箱东西,一箱是大比武参赛证,塑料皮套著的硬纸片,上面印著参赛项目和编號;另一箱是省里拨下来的训练耗材,几盒新焊条和几块厚钢板。
他把东西放在车间门口,从兜里掏出那份早就擬好的参赛名单又念了一遍。
老方主机拆装,丁海生焊工,林秀娥捻缝,阿海故障诊断,阿光替补。
老方从机舱里钻出来,拿棉纱擦了把手,说名单不变,就是丁海生这几天焊工衝刺遇到点难题,厚板仰焊单面焊双面成型背面总塌。
王存志蹲下来看了看丁海生那几块样板的背面成型数据,说孙局长上回去省里开会。
跟烟臺船厂的焊工师傅聊过这个新项目,那师傅说厚板仰焊电流不能死套去年的標准,得跟著板厚往上加,焊条角度要提前,熔池控制靠手腕不是靠眼睛。
丁海生听完,把焊钳重新拿起来,让阿光再推一块厚板过来。
老方从王存志带来的新焊条里抽出几根看了看型號,递给丁海生,说这批新焊条型號和厚度都和丁海生这几天焊的参数偏差不多,让丁海生先用这批新焊条把厚板参数摸熟。
几天后的一个傍晚,丁海生蹲在新车间里,把最后一道厚板仰焊焊完。
焊渣敲掉以后,银灰色的鱼鳞纹一道一道整整齐齐,焊缝背面成型均匀,没有塌陷也没有未焊透,焊缝检测尺三点数据全部在省赛公差以內。
阿光把数据记进训练记录表的最后一页,抬头看了丁海生一眼,张了张嘴没说话,只是把表推到他面前让他自己看。
丁海生拿起记录表,看著最后一页的数据,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把面罩摘下来放在焊机旁边,站起来走到新车间门口,看著石槽里那几条待修的渔船。
海面上晚霞正慢慢收拢,石槽里的海水被映成橘红色,桅杆上的小旗在晚风里猎猎响著。
林秀娥在石槽边把最后一块松木板收起来,洪小兵和阿顺把齿轮箱外壳重新吊回机舱,阿光在老方的工作檯前头帮他把维修清单和登记本放回抽屉。
整个服务站都在等他,等了好几个星期了,等他一道完美的仰缝。现在这道缝焊出来了。
晚上,江海平把大比武报名表从抽屉里拿出来,在焊工那一栏后面写上丁海生的名字,又確认了一遍丁海生最新一份焊工训练记录上的数据。
仰焊单面焊双面成型全部达標,省赛公差以內,个別数据优於省赛標准。
窗外,新车间里的灯还亮著,焊工训练记录表摊在工作檯上,最后一页的数据被晚风吹得轻轻翻动。
丁海生蹲在新车间门口,把那副背面打著“生”字的呆扳手拿在手里翻来覆去地看了一阵,然后站起来走到焊机前,把焊条重新夹进焊钳里。
省赛还没到,现在只是刚刚摸到了这道缝的门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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