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二十三,小年。
江海平从礁石上站起来,把帐本合上。
赊帐那页密密麻麻记满了,红笔划掉的比没划掉的多。
老陈的二十块划掉了,洪老三的“冬至前还一半”划掉了,剩下那一半旁边写著“年前”。
洪船东那条线早就划掉了,去年的事了。
还有三条船的名字没划。
每条后面都写著还款日子,最晚的一个写的是“腊月二十八”。
他把帐本夹在腋下,从礁石上跳下来,鞋底踩在碎石子上硌得响。
海风吹过来,比霜降时候更硬了,带著腊月特有的乾冷。
枇杷树叶子还是绿的,但碎贝壳围圈边上那几棵小的被风吹得有点蔫,阿光拿稻草给它们裹了根。
院里灶屋门口,林秀娥正在揉面。
今天是腊月二十三,按习俗要扫尘祭灶,服务站没人提这些,她还是比平时早起了半个钟头。
案板上的麵团已经揉了两遍,表面光滑,拿湿布盖著。
灶膛里火烧得正旺,锅里的水咕嘟咕嘟冒著热气。
旁边搪瓷盆里拌了一盆白菜猪肉馅,白菜是昨天从镇上供销社买回来的。
肉是王存志前天送来的,说是孙局长特意批的,大比武拿了团体第二,过年得吃顿饺子。
老方比平时晚了一点。
他拎著竹扫帚从车间那边过来,扫帚在地上刷刷刷响了一阵,把碎贝壳和干海藻推到墙角堆成一堆。
扫完院子他把扫帚靠在枇杷树干上,走到灶屋门口看了看林秀娥揉面的手。
“馅別太咸。”
“知道。”林秀娥把搪瓷盆端到案板边上,拿筷子搅了两下馅,放到鼻子跟前闻了闻,“刚好。”
阿海从车间里探出头,手里攥著扭力扳手。
大比武以后他把那把扳手擦得鋥亮,每天掛在工具架上,谁也不让碰。
“方师傅,今天还修船吗。”
“小年修什么船。今天只干半天,下午包饺子。”
“那我上午把柴油机气门间隙调一下。”
“行。”
车间里柴油机没发动,阿海蹲在旁边拿塞尺一片一片测气门间隙,测完一片在本子上记一个数。
阿光在旧件仓库里把登记本从第一页翻到最后一页,从头到尾核对了一遍旧件库存。
大比武以后他又开了第七本登记本,第一页上端端正正抄著四个人的分数和团体总分。
洪小兵回了洪家岛,他三叔那条渔船今天要出海跑年前最后一趟运输。
走的时候洪小兵说下午赶回来吃饺子。
洪阿顺跟著宋师傅去月亮岛东头修一条舢板的尾轴,小周也跟著去了。
周海生蹲在旧件仓库最里面,闭著眼摸旧件。
大比武以后他每天还是摸五十个,已经成了习惯。
他摸到一个轴承座,手指头在滚道上走了两遍。
“二零六,滚道有轴向划痕,大概零点零二深。副机降档可以用。”
他睁开眼,丁海峰站在他面前。
丁海峰手里拿著千分尺,盒盖开著,他低头看了看刻度又合上。
他今天没当评判员,就是路过。
“对。”丁海峰把千分尺放进口袋里。
丁海生在新车间门口蹲著,面前放著一块厚钢板。
大比武以后老方让他歇了三天,第四天他又蹲回去了。
焊钳握在手心里,没通电,空走了两遍位置。
左手手腕上那排烫疤在日光下泛著深深浅浅的红,新烫的那几道已经消了肿,慢慢变成旧的。
江海平把帐本搁在工作檯上,从底下抽出那半张旧报纸。
上面列的几行字还在,“洪老三,冬至前一半”
“老陈,年前”
“洪船东,已清”
“年前对总帐,腊月廿三”
“大比武后第二天,收赊帐”
“团体第二,捻缝第一,旧件第一”。
他从口袋里掏出笔,在最底下又加了一行:腊月廿三,小年。灶屋包饺子。
写完他把旧报纸折好放回口袋,手碰到了那封信。
他母亲的信,信封边角已经磨得更毛了,他拿手指头在信封上来回摩挲了两下。
腊月二十五回家,他已经在登记本最后一页的角落里拿铅笔写了这个日子。
从月亮岛到造船厂家属院先骑到镇上,再搭渡船过海,上岸再骑五里地。
比上次回去的时候肯定更冷了,海风颳在脸上跟小刀子似的。
“海平哥。”阿海从车间门口探出头,手里举著那片刚测完的气门,“进气门间隙零点二五,排气门零点三零,全对。”
“行。”
灶屋里飘出白菜猪肉馅的香味。林秀娥把搪瓷盆端到案板边上,开始擀皮。
擀麵杖在案板上滚过去又滚回来,麵皮一张张排在案板上,拿湿布盖著。
“快来帮我把饺子包了。”她把擀麵杖搁在案板上,朝院子里喊了一声。
阿海第一个跑过来,手上还沾著机油,被林秀娥推到水龙头底下洗了手才让他碰饺子皮。
阿光从旧件仓库里跑出来,登记本还抱在胸口,一只手翻著登记本一只手包饺子。
周海生跟在他后面,他不会包,站在案板边上看,看了好一会儿,试著捏了一个,馅太多,皮撑破了。
“你馅放少点。”丁海峰不知道什么时候从旧件仓库里出来了。
他搓了搓手上的浮锈,走到案板前拿起一张皮,舀了半勺馅,对摺,在边上捏了三道褶子。
动作不快,但捏得紧实,褶子大小匀称。
周海生愣愣地看了看自己手里那个破了的饺子,把他放回案板上,又拿起一张新皮。
这回馅舀了多半勺,学著丁海峰的样子捏了三道褶子。
还是破了。
“你馅还是多了。”阿光头也没抬,又包好一个。
江海平从工作檯那边走过来。
他也没怎么包过饺子,但看林秀娥擀皮看多了,手上有点样子。
他拿起一张皮,舀了半勺馅,对摺,捏了三道褶子。
褶子没有林秀娥的匀,馅也没有露出来。
他把包好的饺子放在案板上,饺子歪歪地立著,在案板上慢慢往旁边歪。
林秀娥拿手指头顶了一下,把它和其他饺子排得整整齐齐。
老方最后过来。
他没包,站在灶屋门口叼著烟看了一会儿,拿手指头点了点案板上那几排歪歪扭扭的饺子。
“还行。”
“方师傅你不包几个啊。”阿海抬头说。
老方把烟从嘴上拿下来,弹掉一根菸灰,没说话。
他转身走到车间门口,又回过头来,“下午灶屋归你们,我去码头把老陈那条舢板最后一道捻缝盯完。”
中午过后,灶屋里锅烧开了。
林秀娥端著第一锅饺子从灶屋里出来,搪瓷盘子上摞著热腾腾的饺子,皮薄得透光,能看见里面白菜猪肉馅的顏色。
阿海跑过去拿起筷子夹了一个,蘸了醋塞进嘴里,烫得直哈气。
“好吃。”他嘴里塞著半个饺子含糊不清地说。
阿光把登记本搁在石板上,接过筷子夹了两个。
丁海生从新车间门口站起来,走到灶屋门口接了一碗,放在枇杷树根上,自己蹲在旁边吃。
丁海峰拿了一碗端到旧件仓库门口,坐在工作檯边上慢慢吃。
饺子馅不咸不淡,白菜还带著点脆劲,肉末里放了点薑末,嚼起来有一点点辣,但不是那种很冲的辣。
老孙头不知道什么时候来了。
他站在院门口没进来,手里拎著布兜。
林秀娥端了一碗饺子走过去,他接过来吃了两个,点了一下头。
“比供销社卖的好吃。”他拿筷子指了指碗里的饺子。
吃完把碗还给林秀娥,从布兜里掏出一小袋薄荷叶放在灶屋门口,转身走了。
走了两步回头说了声“回去餵鸡”,不知道是对谁说的,大概是习惯了。
洪小兵在半下午的时候赶回来了。
他从海堤上跑过来,跑得气喘吁吁,额头上又是一道泥印子。
他三叔的渔船已经出海了,年前跑完这趟就能把剩下那一百五十块凑齐。
他跑进院里的时候第一锅饺子已经吃完了,第二锅刚下锅。
“三叔让我跟海平哥说,年前一定还。”他弯著腰喘了两口气。
“知道了。”江海平从工作檯那边走过来。
“他还带了芝麻糖,说这回不是我妈做的,是他自己买的。”洪小兵从口袋里掏出一袋芝麻糖放在案板上,糖块切得比上次整齐了一点,但还是歪的。
傍晚收工以后,老方把三块木牌又擦了一遍。
他今天擦得比平时慢,抹布在“標准化建设试点单位”那几个字上来回蹭了好几遍。
暮色从海面上漫过来。
海面被晚霞染成一片橘红,几艘晚归的渔船正往岸边开。
柴油机突突的声音隔著暮色传过来,比白天听起来更远。
海风从北边灌进来,枇杷树叶子沙沙响成一片。
灶屋里的灶膛火还没熄,红红的火光从灶门口透出来,照得灶屋门口的青石板泛一层暖色。
江海平把记帐本放在桌上,蘸了墨水,在新的一页上写下第一行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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