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浩的脸变了。
从后视镜上全家福的方向收回视线的那一刻，
那个乐呵呵聊儿子上大班的中年男人消失了。
“那边——我媳妇儿在那边！”
他一脚把油门踹到底，方向盘打死。
银灰色比亚迪发出一声尖锐的轮胎摩擦声，绕过路障，衝著工厂方向扎了过去。
前面有反光背心的人在喊，在挥手。
王浩没看他们。
苏晨坐在后排，手已经摸到了面具边缘。
系统面板在视野角落弹出红色字符——
“诡异实体已接触人类。伤亡概率正在攀升。”
“停车。”
苏晨说。
王浩没听见。
或者听见了，但这三个字穿不透他的耳膜。
他整个人弓在方向盘上，脖子上的青筋一根一根凸出来，眼球上布满血丝，死死盯著三百米外那片升腾著黑雾的厂区。
车停了——不是王浩剎的，是路断了。
厂区连廊的入口整段坍塌，扭曲的钢樑插在碎砖堆里，把通道堵成了一面墙。
王浩推开车门弹了出去。
“小慧！陈小慧！”
嗓子发出的声音已经不是喊了，是一种变了形的嘶吼。
他衝到坍塌的钢樑前，两手扒上去就拽。
指甲盖翻起来的时候他没吭声。第二根翻的时候也没吭声。
血从指尖淌下来糊在混凝土表面，他的手臂肌肉鼓到极限，脸涨得发紫。
纹丝不动。
钢樑嵌在碎砖里，三吨往上。他一个跑网约车的，扒不动。
苏晨下了车。
王浩猛回头看他，那张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了，只剩一双通红的眼睛。
“小兄弟你快跑！这地方不对劲！別管了你快跑！”
话喊完，他转身冲回驾驶座。
安全带扣上。
油门到底。
引擎嘶嚎。
银灰色比亚迪对著那面碎砖钢樑的墙直直撞了上去。
巨响。
车头凹下去大半，挡风玻璃炸成碎星子，安全气囊弹出来糊了王浩一脸。
后视镜上那张全家福被震落，掉在手剎旁边，笑眯眯的一家三口朝上。
但墙开了一个口子。不大，刚够一个人侧身钻过去。
王浩踹开变形的车门，摇摇晃晃站起来，没回头看苏晨一眼，弯腰钻了进去。
苏晨站在原地。
掌心里的火苗在跳。
他低头看了一眼碎在地上的后视镜片。
镜面裂了，映出半张戴著面具的脸。
厂房內部。
异兽从裂缝中完全爬出来的那一刻，厂房里所有光源同时死了。
电焊弧光、车间顶灯、应急指示牌。全灭。
唯一的光源是它身上那两团暗红的光点，以及脚下裂缝中翻涌不息的黑雾。
那种低频震颤没有停。
小孙最先撑不住了。
他跪在地上，双手死死捂住耳朵，指缝间渗出血丝。
嘴巴张得很大，但喊不出声——声带在低频中痉挛了。
张铁柱咬碎了一颗后槽牙。
血腥味灌进嗓子，反而把他从那种骨髓被磨的恍惚中拽了出来。
三十年工地练出的手劲攥住一根钢棍，往异兽的方向冲。
钢棍抡了一个满圆，砸在异兽前腿上。
嗡。
金属和烧焦树皮碰撞的声音短促而沉闷，像敲在一堵实心的墙上。
震盪从钢棍传回来，张铁柱的虎口炸了，掌纹间裂开的口子翻出粉白的肉。
钢棍弹飞。
异兽的前爪动了。没有蓄力，甚至没有抬起的动作，只是最前端的爪尖偏了一寸。
一股看不见的力拍在张铁柱胸口。
他的身体倒飞出去。后背撞上车间立柱，肋骨断裂的声音在空旷的厂房里回了两层，
咔嚓，乾脆利落，像折断一捆乾柴。
他滑落在地，呕出一口暗红的血。
但头没有低，眼睛还死死盯著异兽。
小孙不知道自己哪来的力气。
焊枪被他抓起来，电弧点亮，蓝白色的火花从喷嘴躥出。
焊花溅在异兽前腿上。
黑雾涌上来。
焊枪的金属喷嘴像被泡进了浓硫酸，表面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出现坑洞、凹陷、溃烂。
腐蚀沿著金属外壳往上爬，越过防护手柄，碰到小孙的右手。
惨叫声刺穿车间。
小孙的右手腕到肘关节之间，皮肤翻卷，像被人活生生揭了一层。
他抱著手臂跌坐在地，焊枪掉在脚边，金属外壳还在无声地腐烂。
老刘头被震盪的余波掀翻。
五十八岁的身体甩出去，左腿磕在钢樑稜角上，膝盖以不可能的角度弯折过去。
白色的骨茬刺破裤管。
牙齿咬住舌头，用手肘撑著地面，一寸一寸地往后勤食堂的方向爬。
身后拖出一条暗红色的血痕，在黑雾笼罩的地面上漫开，被冰冷的温度凝成粘稠的胶状。
十秒不到。
所有反抗结束了。
异兽的暗红光点缓缓扫过厂房。
从倒在地上的张铁柱，到抱著手臂抽搐的小孙，到正在地上爬行的老刘头，再到——
后勤角落。
灶台后面。
几个后勤女工把陈小慧围在中间，用身体挡著。
灶台上还搁著半锅没盛完的菜，蒸汽早散尽了，铁锅结了一层黑霜。
陈小慧蹲在墙根，双手死死箍著隆起的腹部。
围裙上沾了灰和血，不是她的。
泪从脸上淌下来，但嘴唇咬得发白，一声没出。
异兽动了。
四条反关节的腿迈开步子，每一步落下去水泥板就碎出一面蛛网。
黑雾沿著它的足跡蔓延，碰到什么腐蚀什么，钢樑表面起泡，混凝土剥落，连空气里都瀰漫著一股腐甜的噁心味道。
它朝后勤角落走去。
这时候，坍塌入口传来一声巨响——比亚迪车头撞穿碎砖堆的声音。
王浩从缺口钻进来。
他看清了厂房里的一切。
看清了地上的血、倒下的人、四条反关节腿上流淌黑雾的那个东西，以及——蹲在墙根的陈小慧。
媳妇儿在。
孩子在。
王浩的腿在抖。
从膝盖往上，一直抖到下巴。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十根手指全是血，指甲只剩三个，掌心嵌著碎砖的稜角。
他弯腰捡起地上一根弯了的钢筋。
冲了过去。
挡在陈小慧身前。
陈小慧看到他的背影，崩了。
“你跑啊……別管我你快跑啊！”
“跑个屁！”
王浩吼了回来。
泪和汗搅在一起淌，他的嘴唇哆嗦，声带发出的已经不是正常人类的音高。
“我是你男人！我死也护著你！护著咱娃！”
钢筋横在胸前。
手臂抖成筛子。但脚钉在地上，一步没退。
异兽的暗红光点停了一下。
像是在打量这只挡在路中间的蚂蚁。
然后爪影掠下。
张铁柱从钢柱底下又爬了出来。
断了的肋骨戳著肺叶，每一次呼吸都带出粉红色的泡沫。他
撑起半个身体，又被震飞。
这次撞的是墙。
老刘头趴在血泊里，眼睛半闭，嘴唇无声翕动。
小孙用左手死死攥著身边工友的衣角。
右臂已经没有知觉了，焊渣灼伤的脸上分不清是汗是泪。
还有人在喃喃念名字，念的是家里等著自己回去的人。
工厂上空黑雾翻涌，暗红光点扫过每一张面孔。
肉体凡胎，在超凡面前不值一提。
爪影还在落。
王浩闭上眼。
把钢筋举到最高。
他知道挡不住。
但他没有別的东西了。
就在所有人以为这就是终点的时候——
头顶炸了。
不是坍塌。
是有什么东西，从厂房屋顶外面，直接砸穿了铁皮天花板。
碎砖、灰尘、铁皮碎片暴雨般坠落。
所有人——包括异兽——同时抬头。
烟尘中，月光从洞口倾泻而下。
一道光柱劈开厂房的黑暗。
一个身影，落了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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