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蓝星异常事件预警·第零號备忘录

    警笛从城东三环外撕进来。
    第一辆赶到的是辖区巡逻车,接报內容写的是“永昌钢构厂疑似爆炸事故”。
    值班警员把这当成又一起违规操作引发的安全生產事件,驾驶座的搭档还在抱怨,大半夜的,报表还没填完。
    但车灯扫到厂区的那一秒,油门和抱怨同时停了。
    厂房的铁皮天花板被撕开一个直径四米的窟窿。
    洞口边缘的铁皮向外翻卷,像被什么东西从天上捅穿的。
    不是爆炸——爆炸是从內往外崩,这个洞是从外往內砸的。
    地面裂了一条缝。
    从车间正中延伸到墙根,半米宽,缝隙里残留著一种凝固的黑色物质。
    空气里飘著两股味道,
    一股是高温金属冷却后的焦糊味,正常。
    另一股不正常,像腐烂的水果泡在硫磺水里,甜的,腻的,闻一口胃就开始翻。
    然后他们看到了人。
    二十多个工人散在车间各处。靠墙的,趴地的,跪著的。
    没有一个人站著。
    不是站不起来。是忘了站。
    ——
    急救车来了四辆,消防来了两辆,刑侦到了一组。
    伤员被逐批抬出来。
    张铁柱,肋骨断了三根,肺叶有挫伤,但没穿孔。
    抬上担架的时候他嘴里还在嘟囔,一句也听不清。
    老刘头,左腿粉碎性骨折,失血量超过八百毫升,直接掛上了输液袋推进急救车。
    小孙的伤最让人发毛。
    急救员剪开他右臂上包扎用的破布。
    手电筒照上去,动作停了。
    那不是烧伤,也不是化学灼伤。
    表皮看著完好,但皮下组织像被什么东西从內部吃空了。
    x光片拍出来,肌纤维呈蜂窝状空洞。
    一层一层的,规则得不像自然损伤,倒像某种生物啃食后留下的齿痕。
    隨队的急救医生把片子举到灯下翻了三遍。
    “这不是任何已知化学品能造成的损伤。”
    他回头看了一眼小孙裹著毯子缩在担架上发抖的样子,声音压低了。
    “联繫烧伤科和毒理科,同时联繫。”
    地面裂缝里的黑色残留物被取样。
    带队的刑警蹲在缝边,用镊子夹起一小块,放进证物袋。
    手套边缘碰到了那层黑色。
    半秒。
    乳胶手套的接触面变脆了。
    不是融化,不是腐蚀,是老化。
    像那块乳胶在半秒內被人工催老了三十年,纤维断裂,发黄,一碰就碎。
    刑警把手套甩了。
    盯著证物袋看了五秒。
    他的颧骨绷紧了,嘴唇抿成一条缝,连眼皮都不再眨。
    ——
    问询在临时搭的军绿色充气帐篷里进行。
    惨白的灯管照得每张脸都没有血色。
    地上散著急救包装的塑胶袋、剪开的衣物碎片、被踩过的血脚印。
    消毒水味和外面发电机的轰鸣搅在一起,又被帐篷的尼龙面料闷住,闷出一种让人烦躁的压迫感。
    二十三名工人逐一登记,逐一问话。
    所有人的证词,一致。
    一致到让做笔录的年轻警员在第五个人的时候就开始怀疑自己的耳朵。
    “地上裂开一条缝。黑色的雾冒出来。然后那个东西爬出来了。”
    “四条腿,关节是反的。身上裹著黑雾,碰什么烂什么。”
    “铁叔拿钢棍打它,一下就飞了。小孙的焊枪碰到黑雾直接化了,连手臂都跟著烂。”
    每个人说到这里都会停。
    有人咬牙。
    有人眼红。有人面无表情盯著面前的摺叠桌。
    然后下一句。
    “天花板炸开了。一个人从上面下来。”
    “黑衣服,半截面具。”
    “他能凭空消失。”
    “他用手控制铁水,变成矛——六根,从不同方向扎进那个东西。”
    “然后炸了。”
    “火很大,但没烧到我们。一个人都没伤到。”
    “那个东西被消灭了。他走了,火跟著灭了。”
    年轻警员的笔尖在纸面上戳了一个洞。
    他抬头看了看面前的中年工人,满脸灰和乾涸的汗渍,眼神清醒得不像受过惊嚇的人。
    “师傅,我再確认一下——”
    “我脑子没毛病!你把在座的再问一百遍,还是这个说法。”
    做笔录的警员没接话。
    他低头看了看已经记了三页的a4纸,把笔放在桌上,站起来走出帐篷
    ——
    帐篷另一角。
    陈小慧躺在担架上,军绿色毛毯盖到胸口,隆起的腹部在毛毯下微微起伏。
    她的手攥著王浩的袖子,指头扣进了布料的纹理里。
    “你疯了。”
    声音很小,说完就哭,眼泪顺著脸颊淌进耳根,
    “你开车撞那个墙……你不要命了……”
    “你和娃都好好的就行。”
    王浩蹲在担架旁边。
    脸上分不清是汗还是血,鼻涕抹了半个下巴。
    他咧嘴笑,笑得很丑。
    十根手指只剩三片指甲,翻掉的七个被简单包了绷带,暗红色洇透了白纱布。
    他把那只手藏在身后,没让陈小慧看。
    “我跟你说,虎子他说的对,他老爸就是奥特曼……”
    陈小慧半哭半笑,锤了他肩膀一下。
    力气不大,王浩夸张地“嘶”了一声。
    一个便衣走过来,蹲下。
    “王浩?你是最早从外部进入厂区的。车还在里面,车头全撞废了。说说吧,你进去之后看到了什么?”
    王浩的笑收了。
    他低头看了看陈小慧,又抬头看了看便衣。
    那一秒里他的脑子转了很多圈。
    从天花板上下来的,用火烧碎怪物的,临走前看了他一眼的,就是坐他车后座的那个年轻人。
    王浩张了张嘴。
    然后闭上了。
    “我开车撞进去的时候被安全气囊糊脸了。晕了一阵。醒过来火就灭了,什么都没看到。”
    便衣的目光停在他脸上。
    三秒。
    “真的?”
    “真的。”
    王浩的眼神平平稳稳地接住了便衣的目光,一分都没闪。
    他在心里说,虽然不知道你是谁,但是你救了我老婆,救了我娃。你是谁、你住哪、你叫什么,我烂在肚子里都不会吐半个字。
    这辈子,我欠你一条命,不,三条。
    ——
    凌晨一点四十七分。
    厂区已经拉了三层警戒线。
    最外围是普通警力,中间是刑侦,最里面那一圈穿白色防护服的人在裂缝旁边移动,
    胸口佩著的徽章不属於公安、不属於消防、不属於任何公开编制的常规部门。
    带队的男人叫韩崢。
    四十出头,国字脸,头髮剃得很短,眼窝深,颧骨高,站在那里不说话就让人下意识绕道走。
    他手里拿著一台军用级別的检测仪。
    不是辐射检测——仪器是改装过的,型號在任何公开採购目录上都查不到。
    仪錶盘的指针在抽搐。
    不是辐射。
    也不是电磁。数值本身没有意义,因为这台仪器被设计出来的时候,就没有定义过今晚它测到的这种东西。
    韩崢蹲在裂缝旁边。
    伸手,碰了碰裂缝边缘的岩层断面。
    断面呈熔融態凝固的结构——但温度已经降到常温。
    矿物颗粒的排列方式不对,不是高温高压能產生的晶格,
    更像是某种力量直接改写了分子之间的规则。
    他站起来。
    走出帐篷,站到夜风里,拨通一个加密频段的號码。
    对方接得很快。
    “老陈,我是韩崢。”
    “城东工业区,永昌钢构厂。情况超出常规认知。”
    “二十三名目击者,证词高度一致——现场出现过不明身份的个体,使用了超出物理学范畴的手段击杀了一个……不明生物。”
    他顿了一下。
    “不是高科技。你看到残留物分析报告就会明白。那条裂缝里的东西,我们的仪器识別不了。不是数据不足,是仪器的认知体系里没有这个类目。”
    “我需要四十八小时。不是隱瞒——是確认。”
    电话那头说了一句什么。
    韩崢的嘴角往下压了压。
    “如果二十三个人说的是真的,那我们要面对的问题,远比一只怪物复杂得多。”
    掛断。
    他站在冷风里,仰头看著厂房天花板那个大洞。
    月光从洞口灌下来,银白色的光柱里漂浮著灰烬和铁屑,无声旋转。
    韩崢低下头,看了看手中仪器上仍在跳动的读数。
    指针最后一次抽搐,归零了。
    能量痕跡消散。
    但裂黑色残留物还在。
    二十三份证词还在。
    韩崢把仪器別回腰间,走向自己的车。
    后备箱里有一个上锁的银色手提箱,里面存著过去十年间全球各地上报的七十二份“无法解释事件”的匯总档案。
    他一直当那些是噪声数据。
    今晚之后不是了。
    车门关上顶灯亮起。
    韩崢翻开手提箱,从最底层抽出一份泛黄的文件。
    封面上只有一行铅字——
    “蓝星异常事件预警·第零號备忘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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